清晨的阳光刺破了尼罗塞恩的夜幕,却并未带来温暖。
对于大多数蒙在鼓里的市民来说,今天是值得欢呼的一天。
“号外!号外!帝国裁判所大获全胜!邪教徒据点被彻底捣毁!”
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报童挥舞着《帝国晨报》,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声音清脆而高亢:
“大审判官卡尔德隆阁下亲自坐镇!首都卫士利维·卡拉米亚英勇杀敌!阿兹玛医生再度捐赠巨额医疗物资慰问伤员!”
报纸被一张张卖出,人们争相传阅,脸上洋溢着对帝国治安的信心和对英雄的崇拜。
而在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深处。
一个裹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正蜷缩在垃圾桶和墙壁的夹角阴影里。
芮雯死死盯着不远处地上被人随手丢弃的一张报纸。
报纸的头版,印着一张大幅黑白照片。
照片上,穿着黑色制服的卡尔德隆大审判官,正与身着白色礼服的阿兹玛医生握手。
虽然是黑白照片,但依然能看出阿兹玛医生脸上温文尔雅的笑容。
他微微躬身,姿态谦卑而得体,仿佛一位真正的圣人。而卡尔德隆的铁面具则闪烁着冰冷的光泽,显得威严而公正。
下面是一行加粗的黑色标题:
【正义与仁慈的握手:铲除狂鼠毒瘤,阿兹玛慈善基金会全程助力】
“哈……”
芮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像是气球漏气般的笑声。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尖甚至还没有触碰到那张报纸,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那不是握手。
那是牵线木偶的主人,正在提着他的新玩具向观众谢幕。
视线顺着报纸下移,那是对“英雄事迹”的详细报道。
【……据悉,在此次清剿行动中,米娜·铜铃所率领的审判官小队不幸遭遇伏击,全员壮烈牺牲。米娜·铜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在为同伴争取时间,其英勇精神将被帝国永远铭记,追授“帝国开拓者”荣誉勋章……】
【……本次行动的最大功臣,斯凯·星徽指挥官,因在战斗中目睹战友牺牲,精神受到巨大创伤,目前已暂停一切职务。经星徽家族与裁判所协商,斯凯小姐已入住阿兹玛疗养院,接受全封闭式的心理干预治疗。阿兹玛医生表示,将亲自负责斯凯小姐的康复工作,请广大市民放心……】
“疗养……治疗……”
芮雯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在这个温暖的清晨里不受控制地打战。
她在那口棺材里。
被那些暗红色的晶体包围着,昏迷不醒,或者更糟。
而医生,那个怪物,此刻正站在阳光下,接受着帝国的赞誉。
还有那个被捧上神坛的利维,那个在报道中被描述为“忍辱负重、独闯虎穴”的英雄。
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都是……假的……”
芮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
阳光照不到这个角落,但她依然觉得那些光线像是利剑一样刺眼。
整个城市都在欢呼,整个城市都在歌颂。
他们在歌颂一个吃人的怪物,他们在赞美一个把活人做成傀儡的恶魔。
而她。
她是帮凶。
她是那个怪物最得意的作品,是那个恶魔手里最好用的工具。
“我也是……假的……”
芮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苍白,纤细,没有任何血色。
这双手曾经帮医生递过手术刀,曾经帮医生擦拭过那些带着血迹的炼金装置。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救赎的。
她一直以为医生是把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恩人。
可那个残酷的幻象,那个在地下室里被激活的记忆,把这一切都粉碎了。
“我要……逃……”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
逃离这里。
逃离医生。
逃离这个充满了谎言和血腥的城市。
但在那之前,她还要再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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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雯像一缕烟雾般在巷子里飘荡。
她给自己施加了【生命屏蔽】和【高等隐形术】。
作为一名死魂精,她在阴影中穿行的能力是天生的。只要她不想被发现,就连早晨的露水都不会察觉到她的经过。
她像是一个幽灵,穿过欢庆的人群。
她先去了上城区,那个有着巨大花园的豪宅,那是凯德的家,她之前悄悄和夏林幽会去过几次。
可是那里大门紧闭,只有几个神情严肃的卫兵在巡逻。她躲在树丛里等了2个小时,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身影。
她又去了冒险者公会,花了点小钱请一个乞丐打听夏林的消息。
柜台的半精灵接待员挠着的头:
“三天前,有记录说是去北边荒野做委托,估计大半年才能回来。”
她甚至冒险接近了城门。
站在守卫看不见的阴影里,听着士兵们闲聊:
“最近出城的冒险者是多了不少。”
“可不是,听说南边的雾林里发现了遗迹,一堆人组队去碰运气。”
“走了……”
芮雯呆呆地站在阴影里。
他们走了。
去执行任务了,去冒险了,去那些她不知道的地方了。
她被留下了。
他早就知道了吧,医生的事情。
也是,谁会带上一个累赘呢?
谁会带上一个属于敌人的工具呢?
芮雯看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一刻,她觉得那个倒影无比陌生。
那张脸,是医生画出来的。
那个身体,是医生缝起来的。
就连那个灵魂,都是医生偷来的。
“我……到底……是什么……”
她伸出手,触摸着窗上的倒影:
“芮雯……是个名字……还是……标签……”
“0号……完美容器……”
“用来装……别人女儿灵魂的……瓶子……”
她慢慢蹲下,抱住了自己。
瓶子不需要感情,瓶子不需要思考。
瓶子只需要安静地等待,被装满,或者被清空。
而她已经被清空了。
那个小女孩的灵魂被洗去了,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命能量,和一双会旋转的空洞眼睛。
既然“内容物“已经不在了……
那她这个瓶子,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芮雯伸出手,触碰着冰冷的玻璃。
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
巨大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彻底淹没。
这座城市这么大,有一百万人,有一百万盏灯。
可是没有一盏是为她留的。
……
……
与此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