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被这疯女人当成标本切片,我觉得它们可能更愿意死在刚才的战斗里。”
……
离开了压抑的地下空洞,夏林和斯凯顺着梯子爬上了地面,出口是首都的郊区。
此时已经是深夜。
两人并肩走在荒草丛生的小径上。
“这事没那么简单。”夏林一边擦拭着剑上的血迹,一边分析道,“那伙邪教徒不仅仅是简单的崇拜恶魔。帕祖祖的信徒通常喜欢制造瘟疫和风暴,但这些人却在通过改造魔兽积累资金和武力。”
“而且,那个逃跑的首领和面具人。”夏林眯起眼睛,“首领身上有高阶防护奇物,还能拿出揭露徽记这种昂贵的宝石奇物。面具人更不是什么小角色,很可能是某个大贵族或者商会的代理人。这背后有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斯凯站在河边,摘下了那个滑稽的面具,露出了原本清冷的面容。
她默默地听着,点了点头。
“你分析得对。”她的声音很沉重,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必须立刻回去撰写报告。帕祖祖信徒对下水道的渗透,狂鼠与邪教徒的非法交易以及那个神秘面具人的特征……这一切都必须全部上报给裁判所。”
然而,当说到“上报”这两个字时,斯凯的语速突然慢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还沾着黑血的弩箭,原本坚定的眼神变得迷茫且挣扎。月光照在她银色的长发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即将破碎的瓷器。
“我会把这一切都写进报告里……”
斯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仿佛那里有什么深奥的谜题。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写报告了。”
夏林正在擦剑的手一顿。
他诧异地抬起头:“什么意思?你要升职了?卡尔德隆终于肯给你放长假了?”
斯凯转过身,背对着月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
“我要辞职了。”
“明天一早,我会向卡尔德隆阁下递交辞呈,退出帝国裁判所。”
夏林太了解斯凯这种人了。
这个女人简直就是“秩序”和“正义”的化身,她把裁判所的徽章看得比命还重要。在植物园的时候,她甚至会因为官方的失职而向平民鞠躬道歉。
让她说出“辞职”这两个字,那意味着她的信仰体系已经崩塌了。
“为什么?”夏林收起剑,站了起来,“就因为今天狂鼠的事?还是因为那个面具人跑了?”
斯凯避开了夏林的目光。
“这是裁判所的内部事务。”她冷冷地说道,“与你无关。夏林顾问,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说完,她转身欲走。
但那个转身的动作却显得那么迟疑,她无意识地瞟向夏林,那种眼神里没有驱逐,反而带着一种渴望被挽留的软弱。
夏林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口是心非的女人。)
假如没有今天这档子事,他或许真的就耸耸肩走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一个冒险者没必要去管闲事。
但今天他发了一笔横财,心情那是相当的好。再加上斯凯这几天的“监视”,虽然名义上是监视,但实际上更像是个笨拙的跟班,帮他解决了不少战斗。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到,斯凯的这次“辞职”,似乎跟他那个未被告知的“监视”任务脱不了干系。
“既然是内部事务,那我确实管不着。”
夏林的声音在斯凯身后悠悠响起。
斯凯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是,”夏林的话锋一转,“谁说我是以顾问的身份在问你?”
“出来吧,大块头!”
随着一声低喝,一道巨大的魔法阵在荒野上亮起。
“吼——!”
伴随着一声低沉浑厚的咆哮,一头庞然大物凭空出现在草地上。
它有着如同岩石般粗糙厚实的灰绿色皮肤,四肢粗壮得像神殿的柱子,巨大的头颅上顶着三根锋利的长角,脖颈后方那一圈骨质护盾如同皇冠般威严。
三角龙。
这头来自远古的巨兽一出现,就带来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它喷出一口热气,尾巴无意识地甩动,将一片灌木丛扫平。
斯凯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但很快就发现这只巨兽并没有攻击意图,反而温顺地低下头,蹭了蹭夏林的手心。
“你……你想干什么?”
“上来。”夏林翻身爬上三角龙宽阔的背脊,然后对着下面的斯凯伸出了手。
“干什么?我们有正事……”
“你既然都要辞职了,那现在这一刻,你就不是什么审判官,而是一个自由的冒险者。”夏林晃了晃手,“冒险者赶路,当然要坐坐骑。上来!”
斯凯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头从未见过的神奇巨兽。
最终,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夏林。
夏林用力一拉,将她拉到了三角龙的背上。
三角龙的背部非常宽阔,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它的皮肤摸起来粗糙但温暖,给人一种异常踏实的安全感。
“坐稳了!”
夏林拍了拍三角龙的脖子,巨兽迈开沉重的步伐,沿着河岸缓缓前行。
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爽。
“你知道吗?”夏林拍了拍三角龙粗糙的脖子,语气变得有些怀念,“在我小时候……我是说,在我的家乡,大部分孩子孩子都有一个梦想。”
“什么梦想?”斯凯下意识地接话。
“那就是拥有一只恐龙。”夏林笑着说,眼中闪烁着光芒,“我们那时候没有真正的恐龙,只能抱着模型睡觉,幻想自己骑着霸王龙在丛林里穿梭,或者骑着三角龙撞碎一切阻碍。”
“它们强大、古老。”夏林拍了拍身下的巨兽,“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了恐龙,这世界上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也没有什么打不败的怪兽。”
斯凯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夏林的侧脸,看着他讲起这些“幼稚”梦想时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
他一边控制着三角龙避开路边的石头,一边绘声绘色地讲起自己小时候收集恐龙卡片、模仿霸王龙叫声的糗事。
他的故事里没有血腥的厮杀,没有沉重的阴谋,只有属于孩童的天真和烂漫。
斯凯静静地听着。
不知不觉间,她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她看着前面这个男人的背影,不知何时轻轻笑了起来。
那是卸下防备后,发自内心的笑。
“你小时候……真傻。”她轻声说道。
“是啊,傻人有傻福嘛。”夏林转过头,正好捕捉到了那个笑容。
三角龙在河滩上停了下来。
他看着斯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在冒险者的规矩里,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
“什么法则?”斯凯问。
夏林竖起一根手指:“死人保守秘密,活着的队友必须分享故事。”
“我刚才给你分享了我的童年故事,那是我的秘密。现在,轮到你了。”
斯凯的笑容凝固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三角龙粗糙的皮肤。
“我……”
“没有什么内部事务,斯凯。”夏林的声音变得柔和,“只有队友的烦恼。你刚才和我并肩作战,把后背交给了我。如果你觉得那还不够……”
他指了指身下的巨兽:
“那你现在正坐在我的恐龙上,这可是我儿时的梦想。我都让你骑了我的梦想,你还打算对我隐瞒吗?”
这句话有点无赖,有点好笑,但却突破了斯凯的心防御。
斯凯看着夏林那双真诚的眼睛。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必须时刻紧绷的审判官。
她只是一个被上司欺骗,被家族宿命压得喘不过气,感到迷茫和委屈的女孩。
“我……”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