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特莉亚感觉自己的灵魂,如同醉酒的水手被塞进风暴中的酒桶,在无尽的混沌中翻滚。
深渊的锁链在哀嚎,空间的法则在她身边支离破碎又强行重组。
当那股天旋地转的感觉终于消失时,她踉跄着从一个即将闭合的银色光门中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面上。
第一口呼吸让她差点呛到,这里的空气太过纯净了。
没有血腥的腻味,没有腐朽的甜腻,更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清新的夜风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气息涌入肺腑,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仿佛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
索特莉亚撑起身体,警惕地打量四周。
月光透过破损的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这座早已被遗弃的小教堂。
斑驳的壁画在阴影中若隐若现,地上爬满了杂草,地面的召唤法阵歪歪扭扭,粉笔的线条断断续续,几滴鲜血胡乱洒在关键节点上。
这种水平的法阵居然能成功召唤?简直是奇迹。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法阵边缘的身影。
一个人类女孩。
看起来不过十八岁的年纪,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灰色的长裙朴素却整洁,樱粉色的长发垂至腰间,在月光下泛着梦幻的光泽。她的面容精致而清秀,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紧张,却又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坚定。
在女孩纤细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看起来与她身份格格不入的项链。
银色的链子纤细如丝,吊坠是一块深蓝色的水晶,仿佛截取了一片午夜的星空。
这就是我的召唤者?
索特莉亚愣住了。
她设想过千百种可能,贪婪的法师、复仇的堕落贵族、纵欲的权贵……却从未想过会是一个看起来如此孤独的少女。
更令她震惊的是,就在两人对视的瞬间,那股折磨了她百年的深渊低语突然减弱了。
不是被强行压制,而是自然而然地安静下来,如同暴风雨后归于平静的海面。
“你……你就是恶魔吗?”女孩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颤抖。
“是……是的。”索特莉亚下意识地回答,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精神上的“安静”。
出乎意料的是,少女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亮起了期待的光芒。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我叫西莉亚。我召唤你,不是为了财富,也不是为了力量。”
她顿了顿,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我只想要……一个朋友。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什么?”
索特莉亚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朋友?这是什么新型的奴役契约?还是某种她不了解的陷阱?
凡人的嘴,骗鬼的嘴。
魅魔间流传的古老谚语在脑海中响起。这个女孩的微笑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阴谋。
但那份久违的宁静太过诱人,而少女眼中的真诚又太过耀眼。
鬼使神差地,她答应了。
为了更好地和西莉亚一起生活,索特莉亚动用了魅魔与生俱来的变形能力。
她收起了犄角和蝠翼,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沉默寡言的黑发人类姐姐,西莉亚给她取了个简单的名字——“莉亚”。
但扮演人类比她想象中困难太多了。
“这个词是善良,”西莉亚指着书本上的文字,耐心地教导,“意思是心地好,为他人着想。”
索特莉亚盯着那两个字,眉头紧锁。在深渊的语言中,根本没有对应的词汇。最接近的翻译大概是“愚蠢的软弱“。
“还有这个,奉献,就是为了他人或更崇高的目标付出自己。”
“为什么?”索特莉亚真心实意地困惑,“这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西莉亚想了想:“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好处的。有时候,看到别人快乐,自己也会快乐。”
这种逻辑完全超出了魅魔的理解范围。
更糟糕的是她那不靠谱的变形术。每当放松警惕时,恶魔的特征就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有一次,她正专心致志地帮西莉亚做饭,尖尖的尾巴突然从裙摆下钻了出来,慌乱中想要收回,反而把自己绊了个四脚朝天,整锅汤都洒在了地上。
每当这时,西莉亚总会笑得前仰后合,然后跑过来帮她拍掉身上的灰尘,说:“你这样反而更可爱了。”
“可爱?”索特莉亚坐在一片狼藉中,茫然地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少女。
在深渊里,露出真身代表威慑和杀戮的前奏,从来没有谁会用可爱来形容一个魅魔。
这种毫无目的的善意,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温暖?
直到她们第一次一起去村里采购,索特莉亚才明白西莉亚为什么如此孤独。
刚踏进村口,几个正在玩耍的孩童立刻停下,对着西莉亚指指点点。
“看!是住在鬼教堂里的怪胎!”
“我妈妈说她会用巫术!离她远点!”
几个年纪稍大的青年更是直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带头的那个是村里铁匠的儿子,手臂粗壮,脸上带着一股蛮横的傲慢。“哟,这不是我们的小女巫吗?今天怎么有胆子进村了?是不是又想偷教堂的安宁蜡烛,去搞你那些神神叨叨的仪式了?”
西莉亚吓得躲到了索特莉亚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索特莉亚感觉到了少女的颤抖,也感觉到了自己体内某种东西在苏醒。
不是深渊的嗜血本能,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冲动,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