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舞台已然就绪,猩红的帷幕被野蛮地扯开。
维罗妮卡·德·诺克图娜尔优雅地靠在栏杆上,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一位挑剔的剧评家,冷漠地审视着下方那场由黑龙艾薇主演的独角戏。
她手持一面水晶镜,镜中倒映着下方的惨剧,艾薇正将一个混混的脊椎狂暴地抽出。
这场戏码的布景堪称灾难:残破的屋舍、飞溅的血污、以及那些在恐惧中尖叫奔逃的、毫无演技可言的“群众演员”。而主角的表演更是乏善可陈,充满了无意义的咆哮与夸张的肢体动作,除了纯粹的破坏,毫无美感可言。
“啊,如此粗鄙的演出。”她用修长的手指轻抚镜面,“毫无美感可言,简直是对暴力美学的亵渎。”
她看着艾薇那半龙化的身躯,看着她因剧痛与狂怒而扭曲的面容,非但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感到一种艺术上的厌倦。暴力若无叙事的目的,便只剩下纯粹的丑陋。
当艾薇终于将最后一个“道具”,那个可怜盗匪的头颅捏碎后,她那仅存的独眼转向了无辜的居民区。
屠杀,即将从序幕转入正章。
维罗妮卡轻叹一声,举起纤细的手指,在镜子上轻轻一点。一面光滑如镜的银色魔法阵在她面前展开,水波般的涟漪中,浮现出安琳夫人那张威严而完美的脸庞。
“何事,维罗妮卡?”安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最尊贵的母亲,”维罗妮卡以夸张的语调行了个坐姿屈膝礼,“您忠诚的仆从带来了前线的消息。那些所谓的金属龙,不过是烟雾弹罢了。真正的捣乱者,只是一群不自量力的街头蟊贼,如今,那些蝼蚁已被清扫干净。“
“既然不是金属龙,便无需再向我汇报。”镜中的安琳夫人显然对这种小事失去了兴趣,作势便要切断通讯。
“请恕我多言,吾母。”维罗妮卡继续道,“这场冲突的结局,或许值得您一听。艾薇在面对最后一个盗匪时,对方拿出了一件来自努美利亚的炼金武器。”
安琳的动作停住了,眉毛微挑。
维罗妮卡用一种吟诵诗歌般的语调,惟妙惟肖地描述起来:“面对那凡人最后的挣扎,艾薇非但没有将其瞬间碾碎,反而……上演了一出极具……戏剧张力的场面。她夺过那武器,将枪口抵在自己的额头,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邀请那蝼蚁扣动扳机……”
镜中的安琳缓缓抬起手,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呻吟。
维罗妮卡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结局您想必也猜到了。那武器的威力远超凡人想象,伴随着雷鸣般的巨响,艾薇……被自己的傲慢正面击中。虽然未能致命,但她失去了一只眼睛,并且陷入了彻底的狂怒。”
“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安琳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火,“我早就告诉过她,不要低估任何来自努美利亚的东西!她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了吗?!”
“然也,吾母。但眼下的问题是,”维罗妮卡的话语顿了顿,选择了一个她认为安琳会在意的角度,“我们的艾薇小姐似乎打算将整个街区变成她的屠宰场。那些无辜的羔羊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周围环境如何?”
“南区香料仓库群,周边是中产阶级住宅区,约有五百户居民。”
“确实有问题。”安琳沉吟片刻。
“诚然,”维罗妮卡眼睛一亮,“那么,请允许我去阻止她。一场优雅的催眠术,便足以让她安然睡去,结束这场拙劣的演出。”
“等等,”安琳叫住了她,“我所言的问题,并非那些即将死去的平民。”
维罗妮卡愣住了。
“我说的问题,是艾薇。”安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失望,“这个蠢货,让她吃一次亏,流够了血,或许能让她那被肌肉塞满的脑子里,长出一点点记性。而且,现在不让她把这股邪火发泄出去,谁知道她明天又会惹出什么更愚蠢的乱子?”
维罗妮卡沉默了片刻,忍不住反驳道:“可是,吾母……您不是曾教导我们,我等如今是城市的统治者,而非屠夫吗?”
“对,我还说过,不要用你那种文绉绉的语调与我说话。”镜中的安琳眉头微蹙,“我说过那么多话,你怎么就偏偏记住了这一句?”
镜中的金色竖瞳变得锐利:
“记住,维罗妮卡。我们是巨龙。是凌驾于这些低等生物之上的存在。是的,我们融入了他们的社会,学习他们的文化,但这不代表我们是他们的同类。”
“即便我们披上了人类的皮囊,融入了他们的社会,但我们的本质,依旧是远超这些短生种的、更高维度的生命。凡人于我等,不过是花园中朝生暮死的花朵,又或是有趣的宠物。我们偶尔会因他们的美丽而驻足,会因他们的忠诚而施予奖赏。但归根结底,我们是主人,而他们……”
安琳停顿了一下,用一个冰冷而精准的词定义了凡人的价值。
“……是耗材。”
维罗妮卡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些她从人类的英雄史诗与悲剧戏剧中看到的,关于牺牲、荣耀与抗争的词句在唇边滚动。
“够了。”安琳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看来是我平日太纵容你了,维罗妮卡。以后少看点人类那些不切实际的剧本和小说,它们会腐蚀你作为龙的判断力。”
“去,帮艾薇掩饰一下现场的动静。我不希望天亮之后,城里流传着什么巨龙夜袭的低俗怪谈。”
话音刚落,魔法镜像便如碎裂的玻璃般消失了。
夜风吹乱了维罗妮卡精心打理的黑发。
她缓缓举起双手,十指交错,复杂的法术手势如舞蹈般流畅。淡蓝色的魔力从她指尖溢出,在空中勾勒出繁复的法阵。
她没有吟唱,只是轻轻拨动了魔网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