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猎人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
一片资源丰富的森林,附近有人类定居点,却没有猎人来打猎。
要么是有法律禁令,但缓冲地带不存在统一的法律。
要么是有什么东西让附近的人不敢来。
诺科娅将这个判断记在了脑子里。
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终于来了一个猎人。
中年男性,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皮夹克,背上背着一把短弓和一个空箭袋。
他的行动方式很奇怪。
像是在害怕什么,又像是在赶时间。
诺科娅在树上观察了他三十秒。
然后她动了。
猎人的视野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间的鸟鸣没有中断,风吹树叶的声音没有变化。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直到一只脚踩上了他的后背。
“!!”
他的脸被按进了落叶和泥土里。
一个极轻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脊椎上,但那只脚的位置精准地卡在了他脊柱上。
只要施力,他的脊椎就会脱臼。
他看不见是谁。
因为那个东西在他的正后方上面,而他的脸正被压在地上。
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我——我——这个月已经完成指标了——!!”
他的声音破了。
“你答应过我的——!完成了就可以来这片林子打猎——!我发誓我只猎了两只兔子——!!”
诺科娅的眉毛挑了一下。
指标?
“这个月还有。”
猎人的身体僵硬了。
“不——不不不——我已经把人带过去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们要的那些人,身上好些骷髅的,我上周已经带了三个到城堡那边去了!这个月真的没了!!”
骷髅?
默语之道的人?
她的脑子里迅速拼接着碎片。
这个猎人在为某个势力“完成指标”,定期将某些人带到那座城堡。
那些人身上有骷髅标识,默语之道的标识就是骷髅。
“求求你——我有家人——下个月我会努力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
猎人的声音变成了语无伦次的哀求。
鼻涕和泥巴糊了一脸。
诺科娅没有再问。
她的手抬起来,用掌根精准地敲在了猎人颈后的一个点上。
猎人的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诺科娅从他的背上跳了下来。
她蹲在他身旁,开始搜身。
皮夹克内侧口袋:六枚铜币,一把折叠小刀,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面包。
裤腰带暗袋:一个布包。
诺科娅打开布包。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画着城堡的简易地图,标注了一个入口的位置。
一小瓶暗红色的液体,瓶身上刻着某种符文。
以及一枚铜质徽章。
徽章的表面刻着一个交叉的镰刀与骷髅。
默语之道的低级联络信物。
诺科娅看着那枚徽章。
她将它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连同纸条和药瓶一起收进了自己的暗袋。
猎人的话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默语之道的人确实来过这座城堡。
但他们是“被带过去的”。
这里面的关系不太对。
她需要亲眼看看那座城堡里到底是什么。
……
诺科娅花了十分钟,从森林中穿行到了城堡外围。
她选择了一棵距离城堡大约一百米的巨橡树作为观察点。
树冠足够茂密,视野也够开阔。
她趴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手压着枝条,将身体的重心降到了最低。
然后她看向了城堡。
离得近了反倒看不清了,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的视觉。
城堡的轮廓在她的眼中微微发颤,像是隔着一层不断流动的热气。
细节被模糊了,她能看到城墙的大致形状,但墙上的裂缝、窗户的位置、地面上的痕迹,全部变成了一团含混的色块。
魔法结界,某种视觉干扰型的防护法术。
目的不是隐藏城堡的存在,而是让外人无法看清里面的细节。
普通的侦察手段到这里就该回头报告了。
诺科娅闭上了眼睛,然后重新睁开。
她的墨绿色虹膜中,出现了一圈极细的金色纹路。
那是拉玛什图的印记。
怪物之母的馈赠。
【拉玛什图的视界】。
这个能力允许她以拉玛什图的感知方式观察世界,用生命力的脉动、魔力的流向和恐惧的气味。
视野瞬间清楚了,她换了一种看的方式。
城堡的结界在她的神选者视界中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像是一只巨大的肥皂泡罩在了整座建筑上。
她看到了薄膜的结构。
然后她皱起了眉,结界的防护强度分布不均匀。
朝外的一面,也就是面对森林的方向,防御力大约在七成左右。足以阻挡中阶侦察法术和大多数物理侦察手段,但不至于让高阶施法者无法突破。
但朝内的一面满值,几乎是朝外那面的两倍。
无论是防御强度、能量密度还是法术层数,内侧都远远超过了外侧。
“奇怪。”
诺科娅自言自语。
一个防御结界,外弱内强。
与其说是在防止外人攻进来,更像是在防止里面的东西冲出去。
她继续观察。
城堡的主体结构比从远处看到的要完整得多。
倒塌的侧塔是真的塌了,但主楼和东翼基本保持完好。
主楼的一层有一个大厅,透过已经没有玻璃的窗洞,可以看到里面有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有餐具,不是很多,大概两三套的样子。
东翼的二层有几个房间,窗户被从内部用木板封死了。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旁有一个水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是今天打的,水面上没有灰尘。
城墙的内侧有一小片空地,地上有被踩实的泥土和几个新鲜的脚印。
有人在这里生活,而且不止一天两天。
从痕迹的密度来看,至少住了好几年。
然后诺科娅看到了一个骑士,他从主楼的侧门走了出来,沿着城墙内侧的走道缓步巡逻,全身板甲。
肩甲上的纹章在拉玛什图的视界中显示出了一层几乎衰减到极限的附魔残余,这套铠甲上面曾经有过强力的附魔,但经过了漫长的岁月,大部分魔力已经消散了。
剩下的只够维持铠甲的基本防护性能。
他的移动方式很沉稳,每一步的步幅和步频都完全一致,像是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机械。
巡逻路线覆盖了城堡的整个内围,没有死角,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守护城堡,还是城堡里的人?
诺科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这个家伙不好惹。”
她看不出他的具体等级,但光是他那种毫无破绽的巡逻姿态,就说明这个人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
然后诺科娅注意到了院子角落里的一样东西。
几件衣服,被随意丢在墙角的石头上。
深灰色的布料,上面有暗红色的污渍。
衣服的款式她见过。
她在那个猎人身上搜到的联络信物上的图案,跟这些衣服上残留的一个标识对上了。
默语之道的制服,至少三套。
也就是说,猎人的话是真的,他确实把默语之道的人“带”到了这座城堡。
但那些人现在只剩下了带血的衣服。
诺科娅在树上思考了一会。
她开始在脑子里拼凑完整的图画。
第一,这座城堡里住着至少一个人两个人,骑士和他守护的某个对象。
第二,有某种规矩在定期将人送到这里。
第三,那些人来了之后,只留下了带血的衣服。
第四,城堡的结界对内远强于对外。
结论,默语之道的人不是来这里设埋伏的。
他们是被送来被杀的,而城堡里关着的某东西,比默语之道的成员更危险。
结界的设计也说得通了。
骑士不怕外面的东西攻进来,他自己就够强。
他怕的是里面的东西跑出去。
所以结界朝内的防御力是朝外的两倍。
“不是埋伏。”
诺科娅在树上低声说。
“是牢笼。”
她决定将这些情报带回去交给夏林,让那个脑子比她好使的人来做最终判断。
绕路还是硬闯。
她正准备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视线扫过了城堡的正门方向。
门是关着的。
但正门外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女孩。
矮小的身形,深褐色的短发,深灰色的布裙,赤脚。
她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只是想坐在那里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她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种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空白。
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已经忘了自己会飞。
诺科娅蹲在树冠上,看着那个女孩。
她的墨绿色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短暂,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哥布林杀手脸上的情绪。
然后她将帽兜拉紧了,转身消失在了树冠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