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与商业联盟的缓冲地带,有一座城堡。
它建在森林深处的一片高坡上,灰色的墙体被常春藤和苔藓覆盖了大半。
城堡的历史已经无从考证了,也许是帝国扩张时期某个贵族的前哨站,也许是闪耀远征年代用来封锁山道的军事堡垒,但它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堆石头。
这个城堡像是一颗被时间啃了一半的牙齿,孤零零地戳在林间。
城堡大门前,一个女孩站在那里。
她很矮,大概只到成年人的肩膀。
深褐色的短发,像是被什么人用不太锋利的刀子胡乱剪过的,长短不一,有几缕翘在耳朵后面。
她穿了一条深灰色的布裙,下摆沾了泥,赤脚。
脚底板踩在冰冷的石阶上,十个脚趾头在微微蜷缩,但她似乎并不觉得冷。眼睛是淡灰色的,像是清水里搅了一把灰的颜色,瞳孔的位置几乎看不到焦点。
她在看着大门,门闩没有上锁,只需要推一下就能打开。
外面的光从门板的缝隙中挤进来,在石阶上画出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女孩站在那道光的边缘,手慢慢抬起来,摸上了门板。
那粗糙,被风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橡木表面,在她的手指下发出了微弱的“咯吱”声。
她犹豫了,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
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掌贴上了门板。
“后退。”
声音从身后传来。
低沉,没有感情,像是一块石头开口说话。
女孩的手从门板上收了回来。
她没有转身,因为转不转都一样,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是谁。
“骑士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说不清是无奈还是习惯了。
说话的人站在走廊的阴影中,全身板甲。
铠甲的样式非常古老,是至少两百年前的帝国骑士团制式,肩甲上雕刻着展翅的鹫鹰纹章,但纹章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灰暗的铁底。
头盔的面罩放下了,看不到脸。
他的右手握着剑柄,随时准备拔剑。
“大小姐。请不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出,闷闷地,像是被铁片过滤。
“如果您走出这座城堡,我就没有办法保护您的安全。”
女孩皱了皱眉。
那个表情在她稚气未脱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像是一个被家长没收了零食的小孩。
“唉……又是那些怪物吗?”
“是的。它们会袭击人类。外面太危险了。”
“可是我从出生起就是瞎子。”
女孩将手从门板上放下来,转过了身,脸朝着骑士的方向,但眼睛的方向有些偏差。
“从来没有见过它们的样子,我很好奇。”
“它们十分恐怖。”
骑士的声音没有变化。
“您没有必要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
“我会担当您的眼睛。”
他的手在剑柄上又紧了一分。
“拼死也会保护您。”
女孩笑了,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点牙齿的边缘。
“傻瓜。”
她离开了门,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也很灵巧。
石阶上有一块凸起的碎石,但她的赤脚在碎石前两厘米的位置偏了一下,精准地绕了过去。
走廊拐角处的地面有一道裂缝,她的步幅在裂缝前恰好拉长了半步,一脚跨了过去。
对于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她的行动能力好得有点不正常。
“我怎么会让你去死呢?”
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从走廊的深处飘回来。
骑士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咕——”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声响,来自女孩的腹部。
她的脚步停了,走廊里安静了。
然后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传了过来。
“呃……”
她挠了挠后脑勺,短发在她的手指下乱成了一团。
骑士领着女孩走过走廊,那里有一个铁笼。
笼子大约一米见方,由粗铁条焊接而成,里面有什么东西。
“这是今天的食物。”
骑士说。
“太好了。”
女孩笑了。
“大小姐,那我就不打扰您用餐了。”
骑士转身,他的铠甲在转身时发出了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脚步声沿着另一条走廊远去了。
“嗯。谢谢你。”
女孩走向了笼子。
从之前轻巧,灵活的步态,变成了一种更有节奏的步态。
她在笼子前停了下来,的嘴张开了。
尖锐的三角牙齿在走廊微弱的光线中反射出了一丝白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类女孩的颅骨里,将原本的牙齿一颗一颗地替换成了更适合撕裂血肉的形状。
笼子里的东西察觉到了,它开始发出声音。
呜呜的,含糊的声音。
女孩的身影逐渐靠近笼子。
走廊的光在她的背后拉出了一条狭长的影子。
影子覆盖了笼子,呜咽声变成了尖叫。
然后变成了别的声音。
……
……
夏林的队伍穿过了帝国边境的城墙。
道路还在,但没有人维护了,泥土路上的车辙深浅不一,有些路段甚至被灌木侵占了一半。
偶尔能看到路旁的界碑,但上面的文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有些界碑干脆被附近的村民搬走当了门槛石。
帝国与商业联盟之间的缓冲地带,名义上不属于任何一方管辖,实际上由一些独立的小型据点和城镇自行治理。
据说他们的祖辈大多是帝国流放的贵族,犯了事但罪不至死的那种,贪了一些不该贪的钱、跟不该睡的人睡了、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不该说的话。
帝国的处置方式很简单:你不配待在帝国了,但你的血统不允许我们杀你,所以滚去边境吧。
这些人在缓冲地带扎下了根,几代繁衍之后,形成了一些保留着帝国习俗但不受帝国管辖的小型社区。
说帝国话,行帝国礼,但不交帝国税,一种很微妙的存在。
夏林的队伍在进入缓冲地带后,选择了一条穿越森林的近路。
官道虽然更安全,但绕得太远,按照梅丽的估算,走官道需要多花十天。
“十天的路程如果花在森林里,可以缩短到四天。”
梅丽指着地图上那片绿色的区域。
“但前提是不迷路,以及不遇到太麻烦的东西。”
她看向了夏林。
“有我们。”
夏林接了一句。
“那就走森林。”
公主在马车里伸了个懒腰。
“本宫在马车里颠了二十多天了,屁股都要裂了。早一天到,早一天解脱。”
“殿下,措辞——”
“好好好,臀部。”
……
进入森林之后。
侦察工作自然落到了诺科娅的头上。
当然,这也是她一直在做的事情。
在帝国境内的行军中,她的侦察半径通常保持在两到三公里。
但在这里,帝国的地图对这片森林的标注只有一个词:“未详”。
所以诺科娅将侦察半径扩大到了十公里。
对于大多数斥候来说,这个范围意味着至少半天的往返时间。
但诺科娅不是大多数斥候,她是一个拥有神话四阶能力的哥布林。
她的移动速度、感知能力和隐蔽技巧在经过神话强化之后,已经达到了一种让常规侦察理论失效的程度。
她可以在四十分钟内完成十公里范围的全面侦察,然后带着详细到每一棵可疑的树都标注了方位的情报返回队伍,平均每两小时往返一次。
回来的时候从某棵树上无声落下,报告完毕后拿一块面包。
然后消失。
……
此刻,诺科娅蹲在一棵巨大的橡树的树冠上,距离队伍大约十公里。
她的墨绿色眼睛在树叶的缝隙中扫视着前方的地形。
然后她看到了那座城堡,灰色的墙体从森林的树冠线上露出了一截,大约三层楼高。
一座侧塔已经倒塌了,碎石散落在城堡西侧的地面上。
城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几扇窗户的位置只剩下了黑洞洞的空洞。
看上去已经废弃了很久。
但诺科娅的鼻子动了一下。
她闻到了烟。
很淡,像是壁炉或者火盆的余烬,有人在控制燃烧的量,尽可能减少烟雾。
有人住在里面。
诺科娅在树冠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从三个不同的角度观察了城堡的外围。
正门:关闭,但没有上锁的痕迹。
侧门:倒塌的碎石堵了一半,但留出了一个人可以通过的缝隙。
城墙根部:有脚印,不止一种。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城堡正好在她们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里面有默语之道的人在埋伏那就麻烦了。
但诺科娅不是那种会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做判断的人。
她需要更多情报。
……
问题是,哥布林的身份让她没办法像常规冒险者那样走进最近的村镇去打听消息。
在帝国境内,黄金级冒险者的徽章至少能让大多数人压下对哥布林的本能恐惧。
但在这片缓冲地带?
一个哥布林走进人类村镇的结局,最好的情况是被轰出去,最坏的情况是被当场射杀。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守株待兔。
这片森林的资源很丰富。
她在半小时的侦察中看到了至少三群鹿、两窝野猪和数量可观的野兔。
按理说,附近城镇的猎人应该经常出没于此。
但她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