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恺歌的这个《志愿军》剧本,没有出乎宋新的意料之外。
故事很简单,一位复员的解方军副连长回家成亲之后,抗美援朝战争爆发,于是重新穿上了军装。
新婚妻子在家苦苦思念,后来也去了前线,在野战医院当护士,一边救死扶伤,一边思念丈夫。
跟他之前在探讨会上,念的那首唐朝反战诗差不多。
可怜闺里月,长在汉家营。少妇今春意,良人昨夜情。
战争让两人分别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医院,拿着照片互相思念。
主题还是上次的反战、和平。
另一条线就是和米国人谈判的戏份,只是把用石头摆和平鸽欢迎米国代表,被对方毁坏后,还坚持摆了一遍又一遍那段删掉了。
基本都是米国人态度嚣张,中国代表面对咄咄逼人的敌人,一个劲的礼貌、谦让,求和平的态度好的不行。
不光主题是反战、和平,剧本里的一些剧情、细节,也是一样的。
战争戏份也差不多,到处都充满了这个时期知识分子,对于战争,对于志愿军又浅薄又刻板的理解。
这种电影,宋新看完高低得骂了两句。
不过现在作为重格领导小组的临时成员,既然参与审查了,也就不客气了。
“我个人意见,不同意拍摄。”
宋新这一点面子都不给的话,让一旁陈恺歌脸色一变。
虽然已经预料到了,可怒气还是腾地一下升起了,只是不好发作。
各个单位的领导们也一点不意外,上次的研讨会上,他就是这样。
“具体说说。”领导示意道。
“首先剧本严重模糊了敌我边界,作为侵略者的米军反倒成为了战争的受害者,比如这一段米军俘虏在医院里和男主角妻子的对话。
和平就像奔跑的小孩子,总归要跑到你身边,女主角用这句话来安慰反感战争的米军俘虏,简直是无视了两百多万志愿军将士!”
宋新依然是毫不客气,这句台词在后来陈恺歌拍的《志愿军:浴血和平》出现过,没想到现在
听着挺有诗意,符合陈大诗人的人设,可是用在满是志愿军伤员的医院,简直就是笑话。
更别说还是安慰一个米军伤员俘虏。
众领导们有的暗暗点头,不过也有不置可否的。
光电总编室主任就说道:“这是对于和平的美好期待,我觉得问题不大。”
“不,小孩总会自然长大奔跑,可和平不会到时间就出现,那是无数人用生命换来的!”
即便是局里领导,宋新也立刻反驳:“和平是战场上嵌入冻土里的弹壳,是邱邵云默默承受烈火焚烧的沉默,是无数战士们至今还留在异国他乡的累累白骨!
它不是奔跑的孩童,不是谈判桌上的签名,更不是诗人的比喻!”
诗人?
领导们都想起了上次研讨会上,陈恺歌上来就念诗的场景,忍不住有点想笑。
只有部队的领导,微微有些不愉。
陈恺歌的脸色也又黑了一分,要是平时宋新说他是个诗人,可能还会挺高兴。
本身当年就是想考北大中文系的,只不过没考上。
可是现在说他是诗人,岂不是在否定导演的身份?
暗讽他只会作诗、写句子附庸风雅,不会拍电影?
陈恺歌连忙对领导们解释着:“这只是一个比喻,孩童象征着美好的事物,而且模糊敌我边界更是无稽之谈。
米军力确实有很多厌战的士兵,这在我军战俘营都有记载,他们同样是战争的受害者。”
说着说着,陈恺歌颇为自得地瞥了一眼宋新。
还好自己做足了准备,查了很多资料,很多地方都是真实描写。
“既然是受害者,那就要塑造好这个角色,去批判米军、米国,而不是随便拎一个米军俘虏,哭着说一句想妈妈了,这也叫受害者?
而且,剧本里有好几处,志愿军新兵面对米军强大火力被吓的应激,也哭着想家想妈妈,战斗时候因为害怕变的癫狂。
如此刻画,将抗美援朝描绘成无异议的暴力行动,而非保家卫国的光荣使命,难道这就是陈导理解的抗美援朝吗!”
宋新又是一连串质问,这是典型的米国越战片套路,强调双方是共同受害者。
区别是,米军受害者通常是好人,而越军则是麻木、愚昧、疯狂的形象。
批判米国?
怎么可能!
陈恺歌心里嗤之以鼻,也赶忙对开始皱眉的部队领导解释:“领导,电影讲究留白,一个坚强的米国男人,能哭喊着自己的母亲,加上一点点自诉,已经足够让观众看到米国士兵也是受害者了。
至于新兵的反应,毕竟是第一次上战场,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这也是士兵的成长。”
不过领导却不置可否:“我们的战士没有那么脆弱,而且在战场上走一遭,新兵很快就会变成老兵了,这一段不可取!”
武人思维!
陈恺歌心里暗暗吐槽,真是一点都不懂电影,人物没有成长,缺少弧光,怎么能够打动人呢。
只能继续解释:“他们不光是志愿军战士,更是一个普通人,是丈夫、儿子、父亲,也会想家想亲人、会怕死,这都是人的本能。”
“荒谬!什么叫他们也会怕死!”
不解释还好,越说部队领导越生气,这纯属是给当年那些战友们抹黑!
宋新跟着补充了一句:“以这个剧本透露出来的思想,就是两边都是普通人,都值得同情,这是一场非正义的,不该打的战争,那历史就错了!”
这这话一出,就有点上纲上线了,在场的领导们,哪怕不是部队领导,都纷纷脸色一变。
这20年来,虽然也有《心灵深处》、《战地之星》、《神龙车队》、《铁血大动脉》这几部抗美援朝背景的电影。
但要么是战后,要么是聚集在前线广播台,或者后勤方面。
除掉正在热播的几部电视电影,陈恺歌这个,是第一部真正的抗美援朝战争大片。
要是这第一部大片,上来就否定了战争的正义性,那还得了!
“没错,不能这么拍,米国佬一定要是反派!”
部队领导直接表态,其他人,哪怕是从事电影艺术研究的领导,也没有反驳。
否定历史,没人敢点头。
陈恺歌暗恨不已,这个宋新动不动又扣帽子。
但是领导都发话了,也只能含糊一句:“我关注的是人类共同命运。”
宋新呵呵一笑:“那陈导应该去竞争一下诺贝尔和平奖。”
你!
陈恺歌怎么听不出来这个讽刺的意味,可是当着这么多领导的面,也不敢发火。
搞不好这小子越来越来劲,再说出更过分的话。
就在他想怎么应付的时候,宋新却没有给机会,接着将电影里各种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中透露出出来的贬低志愿军,否定抗美援朝的情节一一提出来。
“这几段战斗戏的描写,要么是志愿军被炸的像无头苍蝇般狼狈逃窜,要么是冲锋时在敌军火力下,像割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倒下,亦或者敌人冲锋时,我军溃败,一时之间都无法分得清,谁才是正面的一方了。
志愿军司令部的戏份,万岁军作战失利,面对老总的斥责,他不光大声为自己辩驳,说好不容易胜利,要慎重作战避免伤亡,还掏枪拍在桌上......
和米国代表谈判时,面对敌方的刁难,一味退让、谦逊,多次提到所谓的国际影响力,寄希望让国际上看到米国的丑恶嘴脸,试图以此让米国退让,这同样否定了志愿军的牺牲!”
一连串的质疑,让众多刚看完剧本的领导们,都陷入了沉思。
这里面的很多点,他们看的时候,都没有往那么深去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