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在积了枯叶和烂泥的泥路上,车厢里冷冰冰的,连一丝活人暖气都没有。
南玉箫歪靠在车厢的一角,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的蛇,软塌塌地缩在那床有些发霉的草席上。
他的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大腿肉,指甲缝里已经掐出了血丝,可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
他脑子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耳朵里一直回响着刚才在唐家堡山门口,那一阵阵尖锐的唢呐声和爆竹声。
还有那个瞎子的声音。
“这不……是南少庄主想要的礼物吗?”
盒子里的人头,是他的二弟,南飞鸿。
南飞鸿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傲慢、几分挑衅的脸,在盒子里被石灰敷得惨白惨白,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瞳孔里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南玉箫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南剑山庄的弟子塞进马车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路小跑,连鞋子掉在泥水里都没顾得上捡,整个人像是被鬼撵着似的,连滚带爬地逃下了唐家堡的青石台阶。
一路上,马车在山道上剧烈地晃荡着。
同车的两个南门弟子坐在对角,双手死死地按着腰间的剑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南玉箫那沉重、急促,像风箱拉动一样的喘息声。
“少庄主……咱们,咱们这回是直接回庄,还是……”
赶车的弟子忍不住挑开帘子的一角,往里瞅了瞅,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南玉箫没有回答。
他盯着自己那双沾满了黄泥的手掌,嘴唇哆嗦着,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他不明白。
他根本想不通,那曹观起不过是个无常寺的瞎子,怎么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南飞鸿的人头当成送给自己?
南飞鸿虽然不成器,但好歹也是南剑山庄的二少爷,是老庄主南建德的亲骨肉。
杀了南飞鸿,无常寺便是跟南剑山庄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深仇。
曹观起图什么?
无常寺图什么?
马车晃晃悠悠地过了界牌口,路旁的高粱地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一截截枯黄的茬子,在冷风里抖着,瞧着格外荒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在一座气势宏伟的牌坊前停了下来。
那牌坊是用青石雕成的,上面刻着南剑山庄四个大字。
此时,山庄的大门敞开着,几个穿着白衣的弟子正站在门前,手里拿着扫帚扫着地上的落叶,神色显得有些木讷。
“少庄主,到了。”
车夫跳下马车,掀开了厚实的青布车帘。
南玉箫的身子抖了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看着像往日那般威风,可一抬腿,两条腿却软得像是面条,好不容易踩到地上,鞋底在稀泥里滑了滑,差点没一屁股坐下去。
他刚站稳身子,还没来得及抹去脸上的泥水。
起风了。
一股带着淡淡药草气和老烟叶味道的冷风,从山庄大门里扑面而来。
南玉箫一抬头,便瞧见大门正中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有些发旧的黑色羊皮皮袄,腰间束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牛皮带,上面挂着一柄连鞘的重剑。
他那一头有些发白的长发,被一根粗糙的草绳胡乱系在脑后,风一吹,几缕白发搭在脸上,遮住了他那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那是他的父亲,南剑山庄的老庄主,南建德。
南建德就站在那儿,两只长满了厚茧的大手抄在皮袄的袖口里,一言不发。
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冰冷威严。
“爹……”
南玉箫哆嗦着喊了一声,正准备上前行礼。
南建德那只一直缩在袖口里宽大粗壮的手掌,突然带起了一阵急促的风声。
“啪!”
一声清脆响亮,甚至在空旷的牌坊前激起回音的巴掌猝然响起。
这一巴掌极重。
南玉箫整个人被这一巴掌打得在原地转了半圈,身子一歪,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旁边湿漉漉的泥地里。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成百上千只铜铃在同时敲击,眼前金星乱冒,嘴角瞬间溢出了一股腥甜的热血。
这一巴掌,把困扰了他一路的谜题,在瞬间打得粉碎。
当他的脸贴在冰冷的泥水里,当热辣辣的疼意从脸颊一路烧进心窝子的时候,南玉箫脑子里的雾气,突然散了。
他全明白了。
曹观起,在挑拨离间。
他用了一个这天底下所有人都想不出,也绝对没胆子用的办法,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挑拨离间。
南飞鸿死了。
死在了无常寺的刀下。
而无常寺的头子曹观起,却在唐家堡的大礼上,当着南剑山庄几十个弟子、当着唐门三位副堡主、甚至当着那些西域来客的面,把南飞鸿的人头,当作求生路的礼物,亲手交给了他南玉箫。
这在外人看来,算什么?
这在江湖人眼里,算什么?
这已经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坐实了他南玉箫因为觊觎庄主之位,不惜花重金勾结无常寺,将自己的亲弟弟谋杀在蜀道之上!
这盆脏水,不仅泼在了他南玉箫的头上,还用铁钉死死地钉在了他的骨头缝里,洗不掉,也抠不出来。
“逆子。”
南建德站在泥地旁,低着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很平缓,但落进南玉箫的耳朵里,却比刚才那一声巴掌还要让人胆寒。
“你……你二弟的尸首,如今在何处?”
南玉箫趴在泥水里,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水,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跪在南建德的脚边,两手死死地抓着父亲的羊皮袄下摆,哭喊道:“爹!爹!我是被冤枉的!我真没有!那是姓曹的阴谋!他在挑拨离间!飞鸿的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买凶去杀自己的亲弟弟啊爹!”
南建德低头瞅着他,那一双有些发黄的眼珠子里,看不出半分悲喜。
“不是你,那曹观起为何要把人头送给你?”
“他是为了陷害我!他是想让我们南家内乱!他是在唐家堡当着所有人的面送的,爹,这是他的连环计啊!”
南玉箫喊得嗓子都哑了,眼泪混着泥水,把他那张平日里有些俊俏的脸糊得面目全非。
“连环计?”
南建德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你二弟前些日子跟你在界牌口吵了一架,当晚便带着人出了庄,说是要去截货。这件事,除了庄里几个核心的人,谁还知晓?若不是你给无常寺通风报信,他们如何能在黑水沟那般险要的地方,将飞鸿一网打尽?”
“我没有!我真没有送信!”
“那曹观起送你人头时,说了什么?”南建德冷声问。
“他……他说……”南玉箫的话语顿住了。
他想起了曹观起当时那张挂着温和笑意的脸,还有那句“这不是南少庄主想要的礼物吗”。
这句话,若是当着外人的面说出来,便是铁证如山。
他越解释,就越显得心虚。
“他说……他说那是我的礼物。”
南玉箫的声音低了下去,整个人瘫在了地上,面如死灰。
南建德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气声里,有失望,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这一辈子,为了南剑山庄在蜀地立足,跟人拼过命,杀过人,流过血。
他本以为自己生了三个儿子,虽然平日里有些不对付,但好歹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可如今……
二儿子的人头,就装在盒子里,正放在后面的马车里。
大儿子跪在泥地里,满嘴都是谎言与推脱。
“来人。”
南建德抄在袖口里的右手挥了挥,声音疲惫得很。
“在。”
两个穿着白衣的南门年长弟子走上前来,躬身应道。
“把大少爷关进寒鸦洞。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送水送饭,也不得去探视。谁要是敢私自放他出来,按庄规乱棍打死。”
“爹!爹!你相信我啊!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南玉箫被两个弟子从地上架了起来,拖着往山庄深处走去。
他的两只脚在泥地上划出两条长长的沟壑,叫喊声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渐渐低了下去。
南建德站在雨雾里,看着大少爷被拖走的身影,站了很久。
他的背似乎比往日更驼了些,那一双大手里,有些发青的血管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着。
“庄主……”
一直站在旁边没敢说话的老管家,有些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递上了一块雪白的毛巾:“大少爷性子虽然有些急,但心眼不坏,这事儿……说不定真的是无常寺那帮人的奸计。”
南建德接过毛巾,却没用,只拿在手里紧紧地攥着。
“是不是奸计,老子自然瞧得出来。”
南建德的声音低沉得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可这满江湖的人,瞧不瞧得出来?唐家堡那帮人,瞧不瞧得出来?飞鸿的人头在唐家堡门口递到老大手里,这事儿,明天就能传遍整个川蜀。”
“不管老大到底做没做,这名声,他是背定了。我们南剑山庄的名声,也算是彻底烂在泥地里了。”
他转过身,看着后面那一辆安静的马车,闭上了眼睛。
“去备轿。老子要去唐家堡,会会那位无常寺的佛祖。”
管家一愣:“庄主,您千金之躯,怎么能亲自去那种毒窝子?万一唐家堡……”
“唐家堡不敢动我。”
南建德睁开眼,那一双鹰隼般的眼里,闪过一抹极其可怖的杀机:“只要老子还活着一天,南剑山庄就塌不了。去备轿!”
“是!”
……
蜀地的山道,在细雨里显得格外深邃、险峻。
南建德没有坐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