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那只粗粝的大手,没有丝毫犹豫地掀开了那块沾满灰尘的厚重黄布。
黄布外,是血流成河的破庙,是上百名披坚执锐、严阵以待的玄甲铁骑,是呼啸着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塞北风雪,以及站在血泊中不敢越雷池半步的郭荣。
而这块破败的黄布之后,却像是被硬生生剥离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郭威刚刚探进半个身子,便感觉到霸道的气浪扑面而来。
中心,盘膝坐着那个让他敬畏交加的男人。
可是,当郭威彻底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他那张脸庞却猛地僵住了。
没有想象中走火入魔的凶险对峙,也没有气劲四溢的飞沙走石。
赵九依然闭着双眼。
他脸上的死灰色虽然已经褪去大半,勉强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血色,但整个人依然透着一种油尽灯枯的虚弱。
他的双臂平直地伸出,双手犹如两把不可撼动的铁锁死死抓着曹彬的双肩。
在赵九磅礴如海的真气托举下,五岁的曹彬被硬生生地提在半空中,双脚离地足足有半尺高。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内力底子,经脉如白纸般的五岁幼童来说,《天下大同决》那浑厚到极点的暗金色真气,哪怕已经被朱珂和沈寄欢用身体做桥梁过滤掉了最狂暴的戾气,在灌入体内的那一刻,依然无异于脱胎换骨的酷刑。
那种经脉被一寸寸强行撕裂拓宽,骨髓被真气反复洗刷的痛苦,根本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够承受的。
于是,曹彬崩溃了。
他哭得声嘶力竭,五官彻底扭曲在了一起,清鼻涕和眼泪混成一团,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放开我!呜呜呜……坏人!放开我!”
小家伙出于求生的本能,在半空中剧烈地挣扎着,小身板像是一条刚被打捞上岸的鱼,疯狂地扭动。
他那双穿着沾满泥水和冰碴的小短靴,在半空中犹如风火轮一般,不管不顾地向前胡乱乱踢。
“啪!”
“啪啪!”
清脆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郭威的瞳孔瞬间放大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名震天下、在嵩山之巅一招破甲三百的无敌剑客,那个连大唐皇帝李存勖都能一剑枭首的绝代宗师夜龙。
此刻,他那张足以让天下无数少女倾心的冷峻脸庞上,赫然印着两三个黑乎乎的清晰无比的鞋印。
甚至有一个鞋印的后跟,正好不偏不倚地盖在赵九高挺的鼻梁上,泥水顺着他的鼻尖,一点点地滑落。
而赵九,躲不开,也不敢躲。
破庙内的死寂,持续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哈!”
郭威再也憋不住了,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他那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郭威一边大笑,一边毫无顾忌地大步走了过去。
听到了郭威那肆无忌惮的笑声,赵九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睁开眼睛。
他此刻正处于引导第九层真气向外疏散的最关键时刻,体内犹如千军万马在走悬崖上走细绳,一旦他因为躲避或者还手而撤掉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机,那些狂暴的真气就会瞬间倒灌,不仅他自己会当场爆体而亡,眼前的曹彬也会瞬间化作一滩血水。
所以,他只能硬生生地挨着这个五岁小孩的窝心脚。
“你……”
赵九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虚弱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无奈,喃喃道:“你……赶紧让他,老实点。”
“哎哟喂!我的九爷啊!”
郭威不仅没有立刻上前帮忙,反而一撩那件昂贵的紫貂大氅,大马金刀地在赵九侧面的一个破蒲团上坐了下来。
他笑得直拍大腿,指着赵九脸上的鞋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弟弟啊弟弟,哥哥我今天是真开了眼了!这要是让天下那些畏你如虎的武林高手们知道,堂堂夜龙,被一个五岁的小屁孩踹了脸还不敢还手,他们估计得惊掉大牙。”
赵九没搭理他,只是胸膛的起伏因为曹彬又是一脚踹在下巴上而剧烈了一下。
郭威笑够了,这才转过头,目光在一直跪坐在赵九身侧、满头大汗的朱珂和沈寄欢身上扫过。
看着这两位容貌绝世、为了救赵九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子,郭威眼中的笑意变得促狭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啊……”
郭威故意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调侃:“弟弟,哥哥我就不明白了。你这艳福不浅,左拥右抱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怎么到现在,居然连个自己的孩子都没有?”
此话一出。
原本还在全神贯注调息、试图平复体内翻江倒海般气血的朱珂和沈寄欢,身体同时猛地一僵。
朱珂那张原本因为真气透支而苍白的小脸,瞬间犹如火烧云一般,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猛地低下头,四处乱飘,根本不敢去看郭威,两只白皙的手指在衣角上无意识地绞紧。
沈寄欢虽然性子清冷如仙,但在听到生孩子这三个字时,眼眸里也闪过了明显的慌乱。
她微微侧过头,那欺霜赛雪的脖颈处,悄然爬上了一抹诱人的绯红。
两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无常寺顶尖女杀手,此刻却像两个被长辈撞破了心事的小媳妇,羞涩得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呼……”
赵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里,吐出的是无尽的疲惫,以及对郭威这种老流氓做派的深深无力感。
“哪儿有时间……生孩子?”
赵九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沉重:“别说生孩子了……这几年,我在刀尖上滚,在死人堆里爬,连自己哪天会横尸街头都不知道……没空,真没空。”
说到这里,赵九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他能够感受到曹彬因为剧痛而越来越剧烈的反抗,这让他输送真气的过程变得异常艰难。
“郭大哥……算我求你……”
赵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你能不能……让他冷静点?再这么踢下去,真气一旦岔路,他这身骨头……就真的要被这气流给寸寸绞断了!”
听到这话,郭威脸上的调侃瞬间收敛,变得严肃。
他是个懂行的人,自然知道赵九绝不是在危言耸听。
内功传导,尤其是这种绝顶真气的强行灌注,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逆天行事。
受功者若不能保持经脉的顺畅和心神的相对稳定,真气极易在体内横冲直撞,后果不堪设想。
郭威知道赵九现在正在走内功,全身的气机都和曹彬连为一体。
如果自己贸然出手去按住曹彬,自己的外力一旦强行介入,极有可能会引发赵九体内天下大同决的本能反击,到时候三个人都会有危险。
自然不能轻易触碰曹彬。
于是郭威稳稳地坐在旁侧,身子微微前倾,将那张布满风霜,透着威严的脸庞,凑到了曹彬的视线正前方。
“彬儿。”
郭威沉下嗓音,喊了一声。
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曹彬,在朦胧的泪眼中,突然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
“姨父!”
小家伙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不仅没有停止挣扎,反而哭得更凶了,那声音惨烈得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哇——!姨父救我!疼!疼死了!”
曹彬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试图朝郭威伸出小手,鼻涕泡都冒了出来:“姨父,这个坏人要杀我!有虫子在咬我的骨头!我不想死!呜呜呜……我要找娘亲!”
看着外孙这副凄惨的模样,郭威那颗坚如磐石的心也忍不住狠狠地揪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去抱曹彬,眼神反而变得异常严厉。
“哭什么!”
郭威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一声闷雷在曹彬的耳边炸响:“疼不疼?”
曹彬被郭威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吼得一愣,连哭声都顿了一下,随后委屈地大吼着:“疼!真的好疼!骨头都要裂开了!”
“疼就对了!”
郭威盯着曹彬的眼睛,字字铿锵地说道:“你死不了!给我记住,男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就是要经历一些常人无法忍受的痛苦的,你想当将军,你想打大仗,连这点疼都扛不住,以后怎么带兵杀敌?怎么护着你娘?”
郭威的这种硬核教育,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显然太过深奥和残酷。
曹彬依然在抽噎着,小身体因为疼痛而不住地颤抖。
郭威看着曹彬那张因为痛苦而憋得通红的小脸,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指了指依然闭目忍受着踢打的赵九。
“彬儿,你知不知道,现在正抓着你的这个人,他是谁?”
曹彬拼命地摇着头,大喊着:“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
郭威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里面有敬佩,有感慨,也有一种深深的自豪。
“他就是我以前,常和你说起的那个大英雄。”
郭威的声音在这狭小而诡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沉重:“他就是我的朋友,赵九。那个欠我一顿酒,却名震天下、一剑能挡百万师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