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要向前迈出那决定生死的一步。
突然一只冰冷而颤抖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苏轻眉拉住了他,没有抬头,她的身体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她知道,符昭愿一定会去。
他是个正人君子,是个知书达理、心胸坦荡的男人,他甚至愿意为了成全她,去救那个占据了她整颗心的男人。
可是,她怎么能让他去送死?
“对不起。”
苏轻眉低着头,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决堤而下:“真的对不起。”
符昭愿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望着这个让他倾心的女子,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温柔。
符昭愿轻声问道:“你何错之有?”
苏轻眉死死地咬着嘴唇:“我曾经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他真的死在了通天塔下,可是他没死……他一直活着,我……我骗了你。”
听到这句话,符昭愿没有愤怒,没有失落,反而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想要去擦拭苏轻眉眼角的泪水,但手伸到一半,又克制地收了回来,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不怪你。”
符昭愿微笑着说:“你以为他死了,但他现在还活着,这不是谁骗了谁,而是命运的馈赠。”
他看着前方的赵九,目光坦荡:“这世上,一个人若能有此生挚爱,那是极难得的,我符某人,一生若是能为她做一些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对我来说,也已是足够了。”
“轻眉,你知道的。”
符昭愿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我不忍看着你伤心。”
“这件事,本就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苏轻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拼命地摇头:“你不必掺和进来的!朝堂水深,江湖多乱,在这帮人的眼里,人命根本不值钱!你有大好的年华,你有无比光明的未来,你将来会出将入相,何必因为我这么一个心有所属的女人……”
“不。”
符昭愿打断了她,他笑得很灿烂,那是独属于他的豁达。
“此生若能遇一良人,符某便知足了。”
他迎着风雪,眼神无比坚定:“我不怕旁人笑我,痴男怨女也好,被爱冲昏了头脑也罢,旁人愿意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去吧!临走之前,父亲曾经告诉我一句话,一个男子汉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若此生没有孤注一掷地去做过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那才是天下最大的憾事!”
苏轻眉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若是死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可就算是活着……我也无法再去面对你。”
符昭愿笑着,那笑容仿佛能融化这漫天的冰雪。
“不怕。”
“你若去深山,我便进那座山,即便此生再也不见,我也在山外为你护好那座山。”
“你若去大海,我便亲手打造一个木筏,陪你飘洋过海,为你捕鱼抓虾,即便此生再也不见,我也在岸边为你遮风挡雨。”
“你若……”
“别说了……”
苏轻眉已听不下去了,她捂着嘴,泣不成声。
站在不远处的安九思,眼神却在疯狂地闪烁。
他没有去看生离死别,也没有去看那三百铁骑,他手里那把折扇,在寒风中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情报、线索、过去的记忆,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地交织、碰撞。
他想起了曾经在无常寺,他和赵九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个时候的赵九,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温柔。
他不忍杀人,却绝不放任任何一个恶徒。
他会一步一步,哪怕步履维艰,也要走出那条自己想去的地方……
可是……赵九从来不是一个会把自己逼入必死绝境的莽夫。
他若是没有后手,绝对不会在这悬崖边停下!
安九思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睛突然睁得老大!
“无常寺?”
他无意识地惊呼出声。
在这个压抑的时刻,虽然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了他。
无常寺?
什么意思?
这都什么时候了,提无常寺干什么?
苏轻眉猛地转过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安九思,声音颤抖:“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无常寺?”
安九思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苦何大师的弟子,是铁菩提!”
安九思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会错过什么天机:“少林和无常寺的信息,绝不可能是封闭的!赵九要来少林的消息,这么大的动静,一定会传到无常寺!”
安九思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忽略了一个人!一个我从不可能、也绝不该忽略的人!”
“曹观起?”
沈寄欢也反应了过来,她看向安九思。
可当她转过头,再看到前方那三百张杀气腾腾的破甲重弩时,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这样的绝境……”
沈寄欢喃喃道:“曹观起又能如何?他……他能做什么?”
安九思没有回答,他的脑海之中还在飞速思考,曹观起,那个无常寺高位的智囊,他如果出手,会有一个怎样的活路?
而就在此时。
少林众僧已经互相搀扶着走到了近前,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却听到风雪中,传来了一个声音。
是赵九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夹杂着一种浑厚醇和的真气,穿透了狂风,响彻四野。
“少林各位法师,此事,多谢了。”
赵九微笑着看着身边的朱珂,这句话,却是对着后方的少林众僧说:“赵九此生,不愧于天地,不愧于任何一个人。”
他的声音平静坦荡:“此次连累少林,还望众位大师海涵,还请退出去些,莫要让赵某临死还心怀愧疚。”
听到这句话,前方的统领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觉得自己被耍了!
“放屁!”
统领用马鞭指着赵九,面目狰狞,恶狠狠地咆哮道:“赵九!我劝你还是乖乖过来俯首就擒!否则,别说是这帮少林的秃驴!便是你老家无常寺,还有那些你认识的你在乎的人,只要我大晋铁骑踏过,统统都是老子的刀下亡魂!”
赵九没有看他。
他只是随意地松开了右手。
“咕噜噜……”
那颗杜重威爱将的头颅,像是一个毫无价值的破西瓜一般,被他丢在了雪地上,滚到了悬崖的边缘。
然后,他缓缓抬起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温柔地摸了摸朱珂那被风雪吹得有些冰凉的脸颊。
手指划过她眼角的泪痕。
“你瘦了。”
赵九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春日里的一汪泉水,把这漫天的肃杀都化解了一干二净。
朱珂没有躲。
她甚至主动迎着他的手,将自己冰冷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她用双手握住赵九的手。
“从今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面对了,好么?”
朱珂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带着不可动摇的决绝:“答应我,让我陪着你,我们一步都不分开。”
赵九看着她,忽然眨了眨眼睛:“我们……还有以后吗?”
他指了指对面那三百把指着他们的重弩,又指了指身后的万丈深渊。
朱珂看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突然嫣然一笑。
那一笑,犹如寒冬腊月里最明媚的一树桃花,倾国倾城。
“当然有。”
朱珂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我的九哥哥,是这个世上最聪明的人,你绝不可能自己走入一个没有退路的绝境。”
她往赵九的身边靠了靠,与他并肩而立,面对着那三百铁骑。
“我若是在你身边,无论在哪里,哪怕是刀山火海,都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哈哈哈!”
赵九听完,突然仰起头,放声大笑了起来。
笑声中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果然。”
赵九笑看着朱珂:“我骗得了这天下的所有人,都骗不过你。”
朱珂也扑哧一声笑了,她眼角还挂着泪,眼中却是无尽的星光。
“二十六载日月,十四年江湖路。”
朱珂诉说着两人之间最深的羁绊:“相知相识一生命,何须外人言?”
就在朱珂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
天地之间,那原本狂暴呼啸的风雪,竟然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淡淡地从悬崖背后的浓雾中响起,带着能穿透一切虚妄的冷静。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赵九背后的万丈深渊后,翻滚的浓雾缓缓地散开。
“巫峡山。”
那淡淡的声音,像是在念诵一首古老的歌谣。
“落水崖。”
雾气散得越来越快。
“千里魂勾万里家。”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原本是深渊的悬崖背后!
“仙人不从门前过,鬼门关里问天下。”
最后一句落下。
雾气彻底散尽。
在悬崖峭壁的之后,在那距离瘦驴背仅有数十丈之遥的另一座陡峭山峰的边缘!
竟然,出现了两个人影。
他们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绝壁之上,仿佛是从鬼门关里走出来的幽灵。
一个,背着剑,笔挺地站着。
另一个,穿着一袭青衫,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说话念诗的,是那个站着的群星。
而那个坐在轮椅上,哪怕面对三百重骑也面不改色,嘴角挂着一丝算无遗策微笑的。
正是,曹观起!
死局,在这一刻,轰然破裂!
安九思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折扇啪的一声收拢,眼底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光芒。
曹观起!
他果然来了!
对面的统领看到这一幕,面色瞬间剧变。
他终于明白赵九为什么不跑了!
悬崖背后有接应!
“放箭!放箭!”
统领声嘶力竭地大喊,指着赵九:“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赵九没有动。
他转过头,看着陷入癫狂的统领,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不跑。”
赵九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我在等。”
统领一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等什么?”
赵九微微扬起下巴。
“一把剑。”
他的话音刚落。
争!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九霄!
对面的悬崖上,群星猛地拔出了背后的长剑。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那把剑朝着赵九的方向,用力递出!
“九爷!”
群星放声大喊,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接!”
“龙泉!”
“嗖——!”
一把赤红如血的长剑,化作一道长虹,撕裂了风雪,跨越了万丈深渊,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赵九飞驰而来!
大唐皇帝亲手铸造,代表着天下最强杀伐的龙泉剑!
就在长剑飞来的那一刹那。
三百把重弩,也同时扣动了扳机!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赵九动了。
他没有退缩,没有闪避。
他迎着那漫天的箭雨,当空拔地而起!
他在半空中,伸出了那只白皙修长的右手。
“啪!”
一把,将那柄赤红的龙泉剑死死地抓在了手中!
剑入手的瞬间,一股狂暴的赤红真气,以赵九为中心,轰然爆发!
漫天的雪花被这股真气瞬间蒸发成了虚无。
右手,龙泉剑,赤红如血,锋利无匹。
一刀,一剑。
赵九在半空中,回过身来。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犹如高居九天之上的神明。
悲悯却又无情。
他看着下方那三百重甲铁骑,体内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恐怖轨迹,疯狂流转!
那是经历了生死,融合了百家之长,超越了极限的最终境界。
天下太平决。
第九层。
赵九的口中,轻轻吐出四个字。
“天下,大同!”
轰——!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漫天的剑气。
只有一股纯粹到了极致,浩瀚到了极点的场域,瞬间笼罩了前方十丈的所有的空间!
那是属于天下第一的绝对领域。
狂暴的气流犹如倒卷的海啸,迎着那密集的箭雨,轰然而去!
“咔嚓!咔嚓!”
坚不可摧的破甲弩箭,在这股力量面前,犹如脆弱的枯枝,在半空中寸寸碎裂!
“砰砰砰砰——!”
连环的闷响声起。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重甲骑兵,连人带马,被这股不可抗拒的天地巨力,直接掀飞到了半空中!
坚硬的重甲被真气硬生生撕裂,鲜血狂喷。
统领绝望地看着那一刀一剑交织出的毁灭。
他连求饶的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那股浩荡的真气,连同他身下的战马,一起绞成了漫天的血雨!
一刀一剑。
一人,一招。
破,三百甲!
风雪再起。
瘦驴背上,除了那个手持刀剑,白衣飘飘的女子伴其左右的玄衣男子。
再无一个站着的敌人。
所有人带呆住了。
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喂。”
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曹观起皱着眉:“你在等什么?”
“啊?”
群星猛地回神,这才响起了什么,收取抓腰间地绳索,抓了三次都没抓住。
“怎么了?”
曹观起有些坐不住,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赵九……赵九怎么了?”
“爷……少爷……”
群星第四次终于抓住了腰间地绳索,奋力一丢,插入了对面地峭壁之中,一条通过天堑地踏脚石,算是落定。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给曹观起解释。
曹观起一把抓住群星地手,质问道:“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未这么大过,飘在嵩山顶上,宛如洪钟大吕。
“爷……九爷他……他一剑……杀了三百个……他……杀……”
曹观起愣住了。
他无法想象。
他对于赵九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年的生死门中,那个看上去青色的少年。
人对于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是无法想得到的。
“你……你说什么?你在胡说什么?他来了吗?他……”
“喂。”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起,那个笑声,那个温柔的笑声。
他没死!
他真的没死!
曹观起猛地回头,却被直接抱了起来。
赵九一个怀抱,搂住了他的后背和双腿,将他整个人都抱了起来:“老曹,你着急什么?怕我死了?”
“你……”
曹观起伸出双手,去触摸赵九的脸,此时,这位曾经一纸令下便可杀几百人、几千人的冷面判官,流下了热腾腾的泪水:“你……你把他们……都杀了?”
“当然杀了,不杀,我四弟怎么回朝?”
赵九大步走了起来:“倒是你啊,我想来想去,都觉得你会在这里等我,你就不怕我猜错地方?”
“哈哈哈……”
曹观起大笑着,直接将赵九的脖颈抱在了怀中:“你小子!你死不了!我他妈的就知道你死不了!”
他大喜。
可就在他靠近赵九耳畔的时候。
用极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得抓紧,他们已去截燕云十六州的图籍,三日后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