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晋天福三年。
嵩阳山的风,吹起来总带着股土腥味,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声,不紧不慢。
石敬瑭称臣契丹的事,山里的和尚也听说过,只是寺门闭着,管不了那么远的朝堂,只知道山下不太平,溃兵像野狗似的窜来窜去,山匪也常在路口劫人。
少林寺的红墙早褪了色,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青砖,殿宇的梁柱裂了缝,下雨天会漏雨,和尚们就用茅草堵上,日子也便过下去。
会昌灭佛那年烧剩下的香炉还在,缺了个角,却依旧日日有香火,后晋官府管得严,不许私度僧人,不许多占田亩,僧人们也不恼,守着几亩薄田,守着这座古刹,像后山的老松,风刮不倒,雨打不折。
行简是寺里年轻一辈的大弟子,管着师弟们的功课和杂务,算是个领头的。
行简二十岁,生得周正,眉眼清疏,没有江湖武僧的凶气。
常年挑水、耕田、练拳,他的肩背练得宽阔,手掌心全是厚茧,那是做活、练棍磨出来的。
他话不多,眼神却亮,看人时安安静静的,透着股温和。
寺里的老僧们都喜欢他,师父常说,行简这孩子,禅心沉,不浮躁,乱世里,能守得住寺,也能护得住身边的人。
寺里的规矩虽严,却也不刻板,早课诵经,白日做活,傍晚习武,日子过得平淡,却也踏实。
行简从不摆大弟子的架子,师弟们偷懒、犯错,他不骂不罚,只是陪着一起做,做得久了,师弟们也便自觉了。
月明高悬,更入了第四绑时,行简就已醒了。
这是他的习惯,这个习惯从他七岁那年便养成了,是因为一个叫小英子的丫头。
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行简站在檀香木架前,望着三十串各色不同的佛珠思索了再三,脑子才稍显清明,想起今日是十七,便掐指算了算黄历,取下了一串小叶紫檀篆刻《菩萨心经》的手串珠,又提起一壶刚刚烧好的水,这才出了门。
少林寺明礼堂后方的僧院里大都是独门独院的僧舍,行简院门正对着的便是三法师之一的苦禅大师。
少林寺三法师名头最盛,也是寺中地位最高的三位大师,每个人都有过人的本事,和行简关系最好的,就是苦禅大师,行简也最佩服他。
最佩服的有三个地方,第一就是账。
少林的账目向来糊涂,收了多少寺租,存了多少麦米,柴薪够烧几日,放了多少贷,收了多少利,谁也记不清,住持师父也头疼,这种和数字以及人打交道的伙计,只有苦禅大师一个人能干。
他怀里经常能摸出个磨得发亮的小算盘,噼噼啪啪一打,就能把往来的账目算得一清二楚,连几文钱的零头、半捆柴的出入都记得明明白白,还在账本上画了小记号,一目了然。
行简记忆最深的就是一次收账,前几年还是大唐皇帝的时候,少林放了许多账头出去,利息不高不低,苦禅大师去了一趟山东,走了小半年,这些账目死活都收不回来。
大师回来的第二天就拿起了小账本,带着行简和几个弟子下了山,找到欠账的富商就问了一句话:“你不怕菩萨不高兴?”
当天下午,半年的账全收回来了。
行简最佩服他的第二个地方,就是精神头好。
苦禅大师每日中午查完库房,便揣着账本去田埂上转,他种过田,懂墒情,见行简带着师弟们耕的田,埂子筑得太矮,便蹲下身,用手扒拉着泥土说:“简啊,这埂子得再筑高些,秋日里若下几场雨,水一漫,禾苗就涝了。”
行简听了,便领着师弟们照着改,苦禅大师也不闲着,挽起裤腿,跟着一起筑埂,手上沾满了泥,也笑得乐呵呵的。
在行简的记忆里,苦禅大师似乎从来都不用睡觉,上午他在盘账、算钱、叫几个班子弟子下山收账,中午查库房,下午就是四面八方的巡视,哪里房屋漏雨,锅碗瓢盆坏了,马厩猪圈鸡棚一样一样都查个遍,晚上回屋里开始打牌。
行简最佩服他的就是牌技,苦禅大师似乎从来没有输过。
推开院门,僧舍里灯火通明,行简走到屋内,屋门虚掩着,六个僧人围坐一桌,双目圆睁,凶神恶煞,像是在捉妖。
“输了赢了?”
行简直去茶架取了茶,用手里的水壶冲泡之后,端到了苦禅大师身旁。
苦禅大师圆润的脸上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叶子戏已经到了尾声,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他从不穿袈裟,披着一件短僧衣,袒露着黄色肚子,脚上榻拉着一对没根的僧鞋,翘着二郎腿,右腿一晃一晃,僧鞋也跟着一晃一晃。
“啧啧……”
苦禅大师向后一靠:“简啊,四更了?”
“是。”
行简看了看桌上,又看了看苦禅大师手里的牌,在场的只剩下对面的苦若大师和侧面的执法堂大弟子手里有牌,看局势,苦禅大师这一轮若是走不完手里的金叶子牌,就要输一大笔。
问题这牌走不出去,无论如何都差一张,这张已经走完了,是开头别人走的,如今就在牌堆里。
行简的眉头也跟着紧了起来:“凤临阁的钱又没给,还差的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