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茶饼的醇厚气息。
顾明朝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达。
他在服务生的引导下脱鞋进入包厢时，发现金恩淑已经坐在了里面，正低头翻阅着一本线装的剧本草稿。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投向顾明朝的眼神锐利而清明。
“金作家nim，您好，我是zeno，顾明朝。”顾明朝上前几步，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后辈礼。
“zeno xi，很高兴见到你，请坐。”金恩淑放下剧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她的目光审视地在顾明朝身上停留了几秒。
顾明朝坦然落座，姿态端正却不显拘谨。
金恩淑目光一动，她见过不少圈内人，其中俊男靓女自然不少，但面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孩子，不仅帅气，还带着一股奇特的魅力，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她眼睛眯了眯，这种特质在屏幕上，往往会被叫做观众缘，这可是很稀罕的东西。
“要喝点什么？这里的普洱很不错。”她收回了视线，语气随和，仿佛只是寻常的长辈与晚辈闲聊。
“客随主便，听金作家您的推荐就好。”顾明朝微笑回应。
金恩淑点了点头，对候在一旁的服务生轻声吩咐了几句。
茶很快送了上来，紫砂壶中倾出的茶汤红浓明亮，香气沉稳。
“其实今天约zeno xi见面，除了聊聊剧本，还有一点私心。”
金恩淑拿起小巧的茶杯，轻轻晃了晃，叹了口气道：
“我家女儿是你的粉丝，知道我要来见你，一直缠着我一定要拿到你的签名。”
她说着，从身旁的包里拿出了一张《Ego》专辑和一支记号笔，推到了顾明朝面前，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顾明朝有些意外，随即接过，一边熟练地签下自己的艺名和一句祝福语，一边温和地笑道：
“这是我的荣幸。没想到金作家您的女儿会喜欢我的音乐。”
“zenoxi在中小学生中可是很受欢迎的，年轻人嘛总是喜欢追逐新鲜亮眼的事物。”
金恩淑看着顾明朝签名的动作，语气平淡：
“何况zeno xi确实很出色，年纪轻轻，不仅在音乐上取得了惊人的成绩，对剧本创作也颇有见地。”
她的话语带着赞赏，不自觉有了点亲近的意味。
顾明朝表情古怪却快速收敛，将签好的专辑双手递回，谦逊道：
“金作家过奖了。我只是站在观众的角度，提出一些不成熟的想法。真正将灵感落地的，是李智慧前辈和您。”
“智慧那孩子，跟了我很多年，踏实，勤奋，但有时候……缺了點打破框架的勇气和灵光。”
金恩淑抿了一口茶，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给她的剧本很有趣。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偶像歌手在繁忙行程中能构思出来的东西。”
“华国有句老话，叫不知者无畏。”顾明朝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不变：
“或许正是因为不知晓这个行业的规矩才敢有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金恩淑带有深意地瞥了他一眼，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面前的剧本：
“我记得智慧说过，zenoxi最开始对这个剧本是拒绝的，结果现在却这么上心。”
她顿了顿，见顾明朝表情镇定，笑容依旧，眼里掠过一丝赞赏，开门见山道：
“这个剧本不是写给智慧看的吧？”
顾明朝对金恩淑突然的开诚布公没有多少意外。
“对。”
金恩淑眉头一挑，“zenoxi很自信我会对这剧本感兴趣？”
“我并不自信。”顾明朝摇了摇头，注视着金恩淑：
“甚至我对金作家是否会因为看穿我的心思而产生点兴趣这件事也没多少信心。”
“但你还是做了？”金恩淑有些意外。
顾明朝笑了起来，“有时候天马行空的想法总能给人惊喜。”
金恩淑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顾明朝微笑的脸上：
“确实，按照结果来看，的确是个惊喜。”
顾明朝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为金恩淑重新斟满茶水：
“金作家最近应该很烦恼。”
金恩淑身体微微后靠，倚在舒适的椅背上，语气依旧平稳：
“哦？zeno xi对我的新项目也有了解？”
“只是听到一些传闻。”顾明朝拿起面前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
“毕竟，金恩淑作家的新作，不少人都在关注。”
金恩淑眉头一蹙，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我听说朴部长曾经打算将你引荐给我。”
“一个空头支票而已。”
顾明朝耸耸肩，无所谓道：
“金作家的心血之作，怎么可能冒险选用一个没有演戏经验的新人呢。”
金恩淑眼神闪动，脸上没了笑容。
她现在面临的问题也正是源自顾明朝话里的“没有经验。”
第一次选择古装题材，作品设定时间还颇为敏感，就连主演都风评不佳，几乎把失败的要素集满了。
“要不别卖关子好了。”金恩淑注视着顾明朝，说道：
“zenoxi既然想见我，肯定是觉得自己有足够的筹码打动我吧？”
顾明朝意外地一挑眉，“金作家不怀疑我是在虚张声势吗？”
金恩淑手指点了点面前的剧本，“既然能看出我的处境，还用这样的方式来勾起我的兴趣，我不认为zenoxi是在哗众取宠。”
顾明朝轻笑一声，“我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
真正的劣势，往往源于信息不对称和选择权的缺失。当对方认定自己是您最好的选择，那么他拥有的底气便足够让您服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金作家的剧本被SBS拒绝过一次，这证明对于三大电视台而言，金作家的新作风险很大，而除了三大，能拿出那么高投资的，半岛只剩下了tvn。这也是金作家和tvn僵持的原因。”
金恩淑嗤笑了一声，“很多东西，不是知道就能解决问题的。”
顾明朝对金恩淑的嘲讽不以为意：
“我刚刚也说了，tvn的底气在于无论是金作家还是他们自己，都认为金作家你没有别的选择。”
金恩淑脸色有些不耐。
顾明朝抿了口茶水，慢条斯理道：
“证明一个好东西的最好办法，不是自夸，而是争抢。”
金恩淑微微蹙眉，似乎在品味这句话。
“争抢？和谁争抢？SBS已经明确拒绝，KBS和MBC即便有兴趣，投资上也不会投入太多。在半岛，有能力且有意愿接手这个体量和题材的，目前看只有tvn。”
“金作家也说了，在半岛。”顾明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引导的意味：
“只要目光放得更远些，总能找到其他人，比如……网飞（Netflix）。”
“Netflix？”金恩淑先是一怔，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
“他们确实有钱，但他们的投资更为保守，合拍的不少片子都是有成熟国际市场验证的题材，或者……足够有噱头的东西。他们对一部沉重的半岛历史剧，可没多少耐心。”
“Netflix在半岛的试水作《玉子》为他们将半岛的用户从9万提升到了20万。”
顾明朝显然早有准备：
“随后，他们对半岛的投资有了明显的增加，只不过拍摄的几部合拍片不温不火而已。”
金恩淑似乎抓到了点什么，她眼睛眯了眯，示意顾明朝继续。
顾明朝笑容温和，轻声道：
“网飞的保守，源于他们对不确定风险的规避和对市场前景的未知。按照过往的扩张经验，他们对于一些有别于欧美，却很有特色以及前景的本土剧集十分大方。”
顾明朝望向金恩淑，声音悠悠：
“金作家的作品不仅在半岛，在华国、霓虹……都十分受欢迎。”
“但我刚刚也说了，他们更喜欢大众和有噱头的题材，对于……”金恩淑突然一顿。
顾明朝指了指金恩淑面前的剧本，笑眯眯地说：
“大众和有噱头的题材不是有了吗？”
金恩淑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个文件夹上，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一个融合了穿越、悬疑、爱情元素的剧本，有自己的名字加持，再加上一个大势爱豆参演。
这噱头确实够大。
而且这是一个全新的解题思路。不再局限于半岛本土市场与制作模式的桎梏，而是将目光投向拥有更雄厚资本和更广阔市场的流媒体巨头。
使用捆绑策略，用确定性较高的商业项目，让他们看足够的市场前景后，再带动不确定性较高的艺术项目。
她内心思忖，对于Netflix这样的国际巨头，她自然了解过，按照对方的投资风格，确实对亚洲这片尚处蓝海的市场很有兴趣。
只不过，居然能想到这种另辟蹊径的方式。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眼顾明朝：
“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目的是为了什么？我新剧里的角色？”
顾明朝迎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金作家对你的心血之作很慎重，作为一个演技都不过关的新人，我当然不会痴心妄想。”
顾明朝的态度摆得极低，让金恩淑都有些意外，她低头看了眼手边的文件，面露了然：
“那么看来是因为这个剧本了。”
顾明朝没有否认，笑道：
“金作家觉得这个剧本如何？”
“很不错，拥有爆火潜质的骨架，只要添加灵与肉，会是个很好的作品。”
顾明朝摊了摊手，“在朴部长原本的计划里，我要是想接触金作家，只能由他引荐，他自信我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
“可我用了这个剧本，走出了另一条路。”
金恩淑眸子一动。
这是在说他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计划的可行性吗？
她手指在剧本上不停敲击。
许久，她笑了起来。
“你父亲说得很对，你确实很让我意外。”
顾明朝眉头一挑，“金作家认识我父亲？”
金恩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拿起面前的茶杯，推到了顾明朝面前。
“zenoxi，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你的剧本了。”
窗外的冬阳似乎穿透了云层，一缕金辉恰好透过窗棂，落在茶桌上，将那茶杯映得温润生光。
顾明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