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护士及会诊医生的证言对此进行了很好的反驳——护士证实多次提醒刘启患者病情危急,且刘启长时间未查房、擅自闲聊。
会诊医生证实,若抢救及时、用药规范,患者有极大可能挽回生命,正是由于前期诊疗疏忽、抢救延误,才导致悲剧发生。
病房及医生办公室的监控清晰记录下刘启未认真履职、擅自离岗、敷衍患者的全过程。
“这个刘启问题很严重啊,这不是技术事故,这是典型的责任事故。”高风跟杨明堂汇报的时候是这么说道。
“这种漠视患者生命的情况还是很少见的,影响很恶劣。”后者脸色铁青道。
“家属怎么说?”
“要求医院公开道歉、严肃处理刘启医生,并赔偿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相关损失。”
期间家属情绪比较激动,跟医患办的工作人员也发生了争执,好在并未影响到医院正常的诊疗秩序。
“那就先组织院内专家进行鉴定吧。”杨明堂道,这也是医患纠纷处理中的必要一环。
专家鉴定结果明确:刘启在此次诊疗过程中,存在严重失职行为,违反医疗核心制度,未履行医师诊疗职责。
对患者病情评估不充分、病情告知不到位,擅自离岗,抢救时操作不当、用药失误,延误最佳抢救时机,其失职行为与患者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属于严重的医疗失职。
高风觉得鉴定意见很中肯,他准备再找负责医疗安全的副院长再汇报一下。
“你想好没,这事到底怎么处理?”刑主任看着他道。
“怎么处理不是要上会讨论吗??”高风道。
“上会前肯定要先定好基调啊,这样的事情假如没有特殊情况,领导们都会听从咱们的意见。”刑主任道。
他的意思高风明白,这个刘启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这个时候他心中并没有什么快感,而是生出了一丝担忧,无他,自己的导师,也就是呼吸内科的大主任张长河有点过于护犊子了。
“真是愁人!”
高风无奈之下给师姐谭采薇打了个电话。
“干嘛?高处长。”后者道。
“出来吃饭。”高风道。
“就咱们两个?”谭采薇问道。
“孤男寡女的不合适,我现在毕竟是领导。”高风慢悠悠道:“还有我媳妇儿。”
“那不去了,你就直说什么事吧。”电话那头谭采薇撇了撇嘴道。
“还是那个医疗事故,结论出来了。”高风把大概的情况说了一下,“导师那边表态没?”
“那个刘启过来找了他几回,他跟人说的是以后要汲取教训,不能再出现类似的错误。”谭采薇道:“下个月的排班表上还有刘启名字呢。”
“那这个班肯定要重新排。”高风道:“这个人不适合留在一附院了。”
“有这么严重吗?”谭采薇小声道,这一刻她觉得师弟的气场稍微有点强。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不严肃处理先别说患者家属那边,医院内部都说不过去。”高风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思考了一会儿,自己的导师什么德行他最清楚,老头子好面子又护短,一旦直接说最终的处理结果,对方肯定不乐意。
到时候吵吵闹闹的,他夹在中间会很难做。
他觉得还是要利用拆屋效应。
拆屋效应:先提出极大的、很难被接受的要求,被拒绝后,再提出原本真正想要、较小的要求,对方反而更容易答应。
著名的诗人鲁迅说过:中国人的性情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要开一个天窗,大家一定不允许。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天窗了。
呼吸内科主任办公室不大,却透着常年忙碌后的规整。
靠窗一张深色实木办公桌,桌面堆着厚厚一摞病历与检查报告,边缘压着一支钢笔。桌角放着一杯凉透的茶水,旁边散落着几张 CT片,光影间能看到肺部纹理。
墙上还挂着副人体呼吸系统解剖图,这个还是高风和师哥一起去买的,当时花了140元,他打断报账300元。
师哥说他小家子气、没出息。
“这么精美的图谱,正版的要500呢,咱们报600!”师哥道。
“合适吗?”高风当时刚研一,有点不太敢。
果不其然,管钱的谭采薇否决了这个数目,她填的800。
“所以你要怎么处理刘启?”张长河表情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子道。
“严格的来讲这是一级甲等医疗事故。”高风回答道:“我们会开除他,然后跟卫健委汇报建议吊销他的医师资格证。”
“同时建议家属拿着文书去派出所报案,应该会定一个医疗事故罪,刑期3年以下。”
“什么?!!”张长河呼哧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还要坐牢?!!”
“是的,他这个太不负责任了,患者的病情是重,但死亡本是可以避免的。”高风解释道,“正是因为极度漠视患者的....”
“都没有做尸检,怎么还扯上医疗事故了。”张长河打断他的话:“刘启的确是有责任,但你说的处理太重了吧?”
“哪个医生手上没有几条人命,更何况他是博士,科室里面培养人才也不容易。”
“家属那边我可以再争取一下,尽量不追究他的刑事责任,但是其他的.....”高风为难道。
“那也不能吊销执照啊。”张长河道:“事情已经出了,他也从其中得到了教训.....”
“咱们都是学医的,一路读到博士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皱着眉头道。
“我觉得这都算便宜他了,要不是我那边跟家属做好了沟通,人家早就报案了。”高风道:“但是咱们肯定得给人一个交代,要不然这事没法善了啊。”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张长河表情不虞道:“你不能总是站在患者那边的角度看问题!”
“这不是你教我的吗?”高风反问道:“我们要从患者的角度看待问题,要尽最大的努力体谅他们。”
“你还说,对待那种家庭经济情况不好又罹患大病的人,要竭尽全力帮助他们,因为这可能是他们来大医院看病唯一的一次机会。”
办公室顿时安静了下来,过了良久张长河才出声。
“你们再跟家属谈谈,科室可以从经济方面多给一些赔偿,让他们高抬贵手放刘启一马。”
“都不容易....”
高风心里不以为然,谁容易啊?患者容易吗?人家本来可以回家过年的。
家属更不容易,抱着期待来到了医院,因为医生的不负责任,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死在了这里。
假如犯了这么大的错误还能留院,那其他人会怎么想?
其他人再出现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处理?
导师不是不清楚这件事的恶劣影响,他只是不愿意想这么多。
“那我尽量争取吧,看能不能保住资格证。”高风说完便回了医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