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谈着谈着就说到了高风身上。
“你也太猛了!”张博涵道,说真的,他第一次见医生打患者家属,大多时候都是医生被家属追着跑....
“但是真解气啊!”翟辰良道,他心里暗暗后悔,当时他也应该出一脚的。
还是没经验啊!
可能是学校也没教这些。
众人还在议论的间隙又来了个患者。
这是一位老年男性,64岁,陪他来的是其儿子。
“大夫,你看看我爸的片子。”患者儿子递过来两个装有CT的袋子。
据他说,自己父亲三个月前突发胸痛、胸闷,在家附近医院诊断为气胸。
“当时说一侧肺被压迫了,就在那边做了那个什么....就是胸这里插了个管子。”他指着自己父亲左侧胸部说道:“这地方现在还有个疤呢!”
“胸腔闭式引流?”高风。
“对对!就是这个。”患者儿子道。
高风又看了一下那时的CT,患者的左肺被压迫了近90%,置管引流后吸收气胸几乎完全吸收,治疗效果还是很好的。
“半月前他气胸又发作了,还是这个位置!”患者儿子道,患者此次的症状更为严重,直接被送入了北医三院的重症监护室。
“在重症监护室住了4天,先是置管引流,后来又做了手术。”
患者有长期的吸烟史,肺上多处肺大疱,这也是他发生气胸的根本原因。
至于在三院做的手术,应该是肺大疱切除。与保守治疗相比,这样可以大大减少气胸再次发生的概率。
“嗯,双侧的肺大疱都切除了。”高风看了最近一次的CT后道:“这挺好的啊。”
“你们今天来这是....”他有点疑惑:“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没什么不舒服的,我们就是来咨询一下。”患者儿子道:“大夫,您说是不是第一次气胸的时候就应该做手术啊?”
“这样的话,我们第二次就不会再发生了。”
“我爸也不至于差点没命,还花这么多的钱!”
“如果第一次做手术的话,的确.....”高风正想说往下说呢,猛然看到了患者有点奇怪,他紧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很是紧张。
“不对劲!”他脑海中瞬间警铃大作,患者这个动作好像是在.....录音。
录音?!
他录音干什么啊?
高风还是第一次被患者家属录音,心里莫名其妙之余,又觉得十分难以接受。
他脑子快速转动了一圈,大致猜出了患者儿子的目的。
他应该是对自己父亲第一次的气胸治疗抱有异议,并很有可能已经与当时的医疗机构发生了纠纷。
此次前来咨询的目的也不难猜出:将上级医院医生说出的对自己有利的话录下来,作为纠纷中的佐证。
高风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只听患者家属的一面之言贸然发表意见肯定不太妥当。
要知道基层医院的诊疗思路和手段肯定是没法跟顶级的三甲医院相比的。
他之前跟着自己的导师张长河坐门诊的时候,也遇见过类似的事情。
患者生气离去后,导师很语重心长的对他们说了这样的话:不了解当时的病情和患者的实际情况,就武断的评价他人的治疗方案不对,是一种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
严格来讲,这叫诋毁!
这两句话他至今印象深刻。
想到这,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我不太了解当时的情况,但第一次气胸发作,采取保守治疗也是可以的。如果反复出现气胸,征求患者本人同意后,可以选择手术治疗肺大疱”
这句话显然让患者儿子很不满意。
“我爸好几个肺大疱啊!他当时就应该强烈建议我们手术的!”
“要是第一次就做手术,第二次也不会花这么多钱!”
“他们医院肯定是有责任的!您说是不是?”
“这个有没有责任我说了不算。”高风的表情很是严肃:“我建议你们双方坐下来协商一下,你如果有什么诉求,也可以向相关部门进行反映。”
“但我这边肯定没办法对此做出评价的。”
“毕竟,公正的评判需要听取双方的意见。”
“但是三院的医生说了,如果第一次就做手术,我爸根本不会进重症。”患者儿子道:“这句话总没错吧!”
“我不知道三院的医生到底有没有说这句话。”高风道:“但从我的经验来看,首次发生气胸即行手术的患者还是占少数的。”
“病历上也写了,你父亲是长期吸烟导致的慢阻肺、肺大疱,他进重症跟他的糟糕的肺功能关系最大。”
“正常人即便是气胸,进重症监护室的概率也很小。”
“我觉得.....”患者儿子还想说些什么,但高风冲他摆了摆手。
“你可以把手机放在上面录制的,我不介意。”
此话一出,患者儿子的脸腾的一下子红了,他的表情十分尴尬。
“录音?!”一旁的几人有些后知后觉。
“你这种行为是违法的,侵犯了医务人员的肖像权和知情权!”江浩川立即站了起来。
其他人的脸色也有些难看,除非是事前告知,没有一个医生愿意被患者家属偷录。
有些人可能不太理解,你作为一个医生,难不成我带不带录音笔你说的话还不一样了?
这里要说一下原因:
医疗行为的本质是基于信任的专业合作,医生需要在无顾虑的状态下与患者和家属沟通病情,包括风险告知、预后判断、治疗方案的利弊权衡,甚至分享一些尚未完全确定的临床思考。
偷录属于“隐蔽性监督”,会让医生产生强烈的不被信任感,进而被迫进入“自我保护式诊疗”——只说绝对确定的内容、回避有争议或需要灵活解释的信息,反而导致沟通不充分,最终损害患者的诊疗利益。
人无完人,不只是医生,每个人的措辞都有可能出现漏洞,一旦被断章取义,很容易造成不良的影响。
之前绿城大学一附院呼吸内科的王主任就遇见过一件事情:一个肺腺癌的患者,化疗效果不好,其家庭经济条件非常差,昂贵的靶向药物她也吃不起。
但患者的求生欲又很强。
她跑到门诊,请求王主任给她想想办法。
王主任动了恻隐之心,告诉她印度那边有仿制药,可以找那谁谁问问。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被患者完完整整的录了下来。
第二天患者的儿子就拿着录音就把王主任举报了,说他诱导自己母亲花钱买假药,意图获得不正当利益。
那段时间王主任相当狼狈,做靶向药的药商表达了强烈的不满,科主任晨会上点名批评,院领导找其谈话,还被叫到警察局做了两次笔录。
虽然最后查明他并未在其中有利益纠葛,但消耗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应对。
“其实你就是录制上一些对你有利的话语也没什么用。”高风语重心长地对他道:“这个是没办法作为有效证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