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娱乐给试镜棚清掉了所有器材架。
地胶铺成深色,角落放着一张旧木箱,箱盖上摆着积木、纸花和两只糖人。一条金色丝带被绕成龙的形状,尾巴垂在箱边。灯光调到偏暖,没有主灯,只有几盏散点光从侧面打进来,亮度比普通棚低一档。
没有摄影机正面压着孩子。
四台机器分散在边角,镜头伪装进道具旁边的纸箱缝里。
这是许琛定的。
标准试镜棚让孩子进去头一秒就开始表演,表演给镜头,表演给椅子上的大人,表演给自己以为别人想看的那张脸。《金小童》要的不是这个。
冯敬德没坐在导演椅上。
他在棚子东角拉了张折叠椅,坐进阴影里。许琛站在他斜后方,王律师在外间翻条款,保护小组的儿童心理咨询师坐在监视区,林秀被安排坐在观察室的单向玻璃后面。
小满进来的时候,先停在门口扫了一圈。
不是好奇。
是确认。
他先看有没有陌生的大人站着盯他。确认完角落的大人们都坐着没动,才迈进来。脚踩到地胶上,停了半拍,鞋底蹭了一下。
试镜助理蹲下来。
“小满,这里是一座迷宫,你要带糖龙找到出口,但不能被大人发现。”
小满没有立刻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金色丝带糖龙,又看了一眼助理,没问“为什么”,也没问“然后呢”,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前襟里,把自己那只裂边糖龙贴着胸口压了一下。
像在跟它说什么。
然后他走过去,把桌上的纸杯一个一个倒扣,在木箱旁边围成一圈。纸杯围好之后,他把金色丝带糖龙放进圈里,拍了拍纸杯顶。
“安全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大人。
阴影里,冯敬德的笔停在本子上。
这不是表演出来的。培训班的孩子知道“道具可以用”,但不会想到用纸杯围一圈当庇护所,因为台词里没有这个,老师也没有教。这是一个在真实生活里藏过东西的孩子,他把藏东西的逻辑搬进了游戏里。
许琛盯着监视屏,没动。
小满开始在纸杯圈外面绕。他走得很慢,脚步压得轻,偶尔停下来蹲低,把头探到木箱侧面往里看,像在侦察。积木被他顺手挪走几块,堆到另一边,“堵路”。
他玩了大概十分钟,一直没有说话。
然后他从木箱里拿起一朵红纸花,站着端详了一会儿,走到金色丝带糖龙旁边,把纸花轻轻盖在糖龙身上。
“这样它就不会被火看见了。”
棚子里没有风。
那朵纸花的边缘还是轻轻抖了一下,因为小满呼气的气息落在上面。
阴影里,冯敬德的手指收紧,然后松开。
他这辈子拍过三部电影,选角加起来见过几千个孩子。知道“战争”的孩子能演出惊恐,知道“爱”的孩子能演出依恋。但这个孩子,他不知道战争,所以他用“火会看见”来解释危险,用“盖住”来解释保护。
那套逻辑是孩子自己长出来的,不是任何成人给的。
这就是冯敬德一直在找的东西。
电影里的金小童不该理解战争,他只需要理解游戏。
观察室里,林秀坐在单向玻璃前,两手叠放在腿上,一直没动。
旁边的儿童心理咨询师轻声说:“小满现在状态很稳,没有任何焦虑反应。”
林秀没接。
她盯着玻璃里的儿子,看他把纸花盖到糖龙上,听见那句“这样它就不会被火看见了”,手指在腿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孩子他爸走之前,也常常教小满玩这种游戏。
找到最安全的地方,把重要的东西藏好。
她没告诉过小满这段记忆。小满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咨询师侧过身,没有催她,只是把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盲选会议在下午召开。
导演组收到的是编号素材,没有姓名,没有来历,只有三段无台词观察片段和一段情境回应。
第七号,第十一号,第十九号,依次放完。
冯敬德把其中五个直接划掉,连看第二遍的意思都没有。有个孩子哭戏完成度极高,泪点精准,台词节奏连贯,导演组里有人用笔点了一下他的编号。冯敬德扫过去,没说话,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第二十三号的素材出来的时候,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画面里,孩子把纸花盖到糖龙上,轻声说完“这样它就不会被火看见了”后,停顿了几秒,然后弯腰看了看纸杯围成的圈子,往旁边挪了一步,像是不想踩坏它。
冯敬德往前坐了一点。
“第二段。”
助手把第二段素材调出来。这段没有台词,只有小满在棚子里走来走去,最后蹲在木箱旁边,把一块积木立起来,顶端平了,又放一朵纸花,低头看了一会儿。
纸花放得很稳。
他没有特别在乎是不是被人看见他这个动作。
冯敬德靠回椅背。
他见过太多孩子把“安静”表演得过于工整,工整到一看就是练出来的。眼前这个孩子的安静是另一种,心思在东西上,不在镜头里。
“这个。”
他指了指编号。
制片组负责人翻开对照表。
当“群演村,小满,林秀之子”这几个字被念出来,桌子对面,钱志鸿那边坐着的一个制片代表立刻抬头。
“冯导,这个孩子没有任何专业训练。”
那人把平板推出去,上面是一份排期表。
“五亿级项目,主要儿童演员光是有效拍摄周期就要四个月以上,中间还有磨合、联排、彩排。一个从来没进过剧组的孩子,体能、注意力、长期工作状态都是问题。”
“进度一旦拖,单日损耗至少三十万。”
“我们不是在做慈善,是在做电影。”
冯敬德没有接这话。
他转向许琛。
许琛把方案翻到第四页。
“小满的有效拍摄时间,每天不超过三小时,含准备和复位时间。”
那人立刻皱额。
“三小时怎么拍完金小童的戏份?”
“把金小童的镜头拆成碎片。”许琛把页面推到会议桌中央。“大量战争环境用成人视角、道具反应、后期声画完成,孩子只出现在他实际需要出现的时刻。”
“战场感不是靠孩子的恐惧脸撑出来的。”
“是靠成人的脸撑出来的。”
制片代表还要开口,孙佳从旁听席插进来。
“可以给小满建游戏任务卡。”
所有人看向她。
孙佳没有客套,直接说。
“每场戏不告诉他完整背景,只给他儿童能理解的目标。”
她把手边的本子翻开,上面已经提前写了几行。
“藏好糖龙,不能被大人发现——对应的是转移戏份。”
“找到爸爸画的那扇门——对应的是寻找/逃跑线。”
“不要让怪兽听见——对应的是需要屏息静默的压迫段落。”
“他不需要知道自己在演一场战争戏。他只需要进入游戏逻辑,做他在游戏里会做的事。”
会议室里没人立刻说话。
冯敬德第一次正眼看向孙佳,不是扫,是定了两秒。
“这不是骗孩子。”
他把笔放下。
“这是让拍摄方式符合电影本身的视角。”
孙佳点头,没再补话。
钱志鸿那边的制片代表已经换了角度。
“群演村孩子,家庭情况特殊,家长配合度存疑——”
周律师的声音从桌尾切进来,不快,但很清楚。
“任何以演员出身或家庭背景为由的反对意见,都将形成书面记录,并进入项目争议存档。”
那名代表停住。
周律师没有追。
他只是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动作很慢,让对面的人看清楚封面上“儿童演员保护条款·附件三”几个字。
盲选结果在下午五点公布。
二十三号以导演组全票进入最终候选,身份同步解封。
林秀在观察室外的走廊里等到最后。
许琛把那份公证版保护条款递给她,第二页第三条那行字被单独标出来。
“违约赔偿条款,单次触发,五百万,追到制片委员会。”
林秀看了很久,没有立刻接笔。
“盲选是真的?”
“导演组拿到的只有编号和素材。”许琛把对照表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的编号,二十三号被圆圈标出,旁边什么附注都没有。“没有人知道他叫小满。”
林秀拿着条款,又看了一遍赔偿那条,最后把笔拿过去,在签名栏上落了签字。
“正式合同等公证完。”许琛把文件收好。“不急。”
林秀把笔放回桌上,转过身,走去找小满。
小满正蹲在走廊角落,把手里那只裂边糖龙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糖边已经沾了一层灰,龙尾缺了一块,粗糙的断口没有打磨过。他把缺口对着灯光,眯眼看了一会儿,放进衣服口袋里。
林秀走到他跟前,没有问“选上了没有”,只是蹲下来。
“饿了吗?”
小满摇头。
停了一拍,他又点头。
成人角色的盲选结果在同一天晚些时候送到冯敬德案头。
编号F-A-07的无妆试镜在第三组素材里。
镜头固定,没有调度,场景是空地上放了一把椅子和一个倒扣的纸盒,纸盒上摆了半根化掉的糖人。
演员蹲在椅边,背对摄影机,把那半根糖人拿起来,用袖口擦了一下,重新放回纸盒上。
然后侧过来,哄着纸盒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麦克风没完整收进去,只录到最后三个字的尾音。
然后这个演员站起来,往镜头方向走了两步,停住,脸正对着摄影机。
没有哭。
只是就那么站着,让人觉得什么东西欠着,很重,还没还完。
冯敬德在那个画面上停了很久。
他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圈起来。
眼里有债。
助手把对照表递过来,冯敬德翻到F-A-07。
张子岚。
繁星娱乐签约演员。
他在名字旁边画了一条横线,没有其他批注,把对照表推还给助手。
“进终选。”
钱志鸿在繁星大楼的停车场接到一个电话,站在车门边没上去。
对面是院线那边的人,声音很熟,讲得也简单。
“意向书是真的,没有一线男星压阵,部分院线首轮排片预估要往下调。”
“调多少?”
“看情况,最低砍一半。”
钱志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楼上还亮着灯的顶层。
他把最后一张牌攒到现在,就是等这个时机。
盲选结果出来了,冯敬德选人了,保护条款签了,许琛把每一道门都堵得严实。
但院线排片这条,许琛堵不住。
票房天花板是电影的命。
排片不够,再好的片子都得死在第一周。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
“意向书发过来,抄送制片委员会。”
院线意向书在第二天上午到达制片委员会。
刘曼把PDF投到会议室大屏上,六家院线的首轮排片预估占满整个页面。
数字很直白。
没有一线男星挂名的情况下,预估首日排片占比:8.5%。
制片部负责人盯着屏幕,把手里的笔帽拧了两圈。
“张董,8.5%意味着首日票房天花板不到两亿。”
“五亿投资,回本线至少十五亿。”
“这个排片,就算口碑再好,第一周也撑不住。”
张韶阳没接话。他翻着意向书附件,上面贴着院线方的备注栏——“建议补充具有票房号召力的成人演员,以提升市场预期。”
“建议”两个字用的加粗。
制片部的人继续往下讲。
“儿童演员那边,冯导选了小满,我们没有异议。”
“但成人阵容必须补一个票房脸。”
“否则五亿项目很难说服市场。”
话落了三秒,没人出声。
钱志鸿把平板搁在桌上,指尖在屏幕边沿轻敲了一下。
“其实已经有人选了。”
张韶阳偏过头。
钱志鸿把平板推到桌面中央。屏幕上是一张艺人资料卡,男,二十六岁,热度指数92,连续三部电影票房过十亿。
“陈宥辰。”
“他团队昨天主动联系过来,愿意降片酬加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