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看着李绅发来的名字,有些头疼。
苏晚亭。
照片里的女人素面朝天,没有精修,没有滤镜,脸上的法令纹和眼尾的细纹清清楚楚。
但那双眼睛沉得住,不飘,不散,带着一股被岁月和镜头反复淬过的稳劲儿。
许琛认得这个名字。
繁星娱乐的二号人物,张子岚之下最能打的女演员。
两座金鹰最佳女配,正剧出身,从年代戏到谍战戏,角色跨度从十八岁的地下党交通员到三十多岁的农村妇女,没有一个是靠脸吃饭的花瓶角色。
他把照片放大,盯着苏晚亭的脸看了三秒。
没有网红气。
这四个字在短剧行业里,几乎等同于“稀缺物种”。
手机震了一下,李绅的语音弹了出来。时长四十七秒。
许琛点开。
“许董,我想了一整夜,女主这个角色不能将就。《隔墙有眼》的女主不是霸总剧里被扇巴掌的工具人,她全程没有一场爆发戏,没有哭天抢地,没有撕心裂肺。
但她得用微表情把整条情绪线撑住——从最开始的好奇,到怀疑,到自我否定,到真正的恐惧。这个梯度精密到什么程度呢?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演过了,观众就会提前下判断;演不够,观众就会觉得女主矫情。
目前短剧市场里,我敢说,找不到一个演员能接住。”
语音播完,许琛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食指在屏幕边缘磨了两下。
李绅说得没错。
短剧市场的演员生态他太清楚了。
金字塔尖上的,不过是在正经影视剧里跑过特约或群特的边缘人,好歹见过正规片场的灯光。
往下一层,纯粹是被正规剧组淘汰后、混不下去才流落到短剧圈的群演。表演靠吼,情绪靠瞪眼,层次感约等于零。
但凡有点追求、有点选择余地的演员,都不愿意沾短剧——没钱赚,没名声,拍了还掉价。
许琛打了一行字过去——“你跟苏晚亭熟吗?”
回复来得很快。不是文字,又是一条语音。
“不熟。而且就算熟也没用。”
李绅的嗓子干巴巴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苏晚亭在繁星的地位仅次于张子岚,手里攥着两部待播的A级网剧和一个综艺常驻嘉宾席位,片约排到了明年春天。让她来拍一部竖屏短剧?
许董,我跟您说实话——我去找她,她经纪人连门都不会让我进。就算进了门,她本人听到'短剧'两个字,大概率会以为我在开玩笑。”
许琛靠在沙发背上,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没动。
李绅的意思很明确。
他一个短剧中心的小导演,根本没有资格去跟苏晚亭的团队谈任何事情。
但许琛不一样。许琛是短剧中心的实际控股人,是星火平台的发起者,是张绍阳的合作伙伴,是能跟繁星高层平起平坐的人。
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不是汇报选角想法,是请许琛出马。
许琛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手机搁到茶几上,起身走到窗边。法桐的叶子在路灯下投出碎影,风一过,影子在地上乱晃。
苏晚亭。
三十一岁,科班出身,魔都戏剧学院表演系。公开资料里写得清楚——早年跑了整整五年龙套,从无台词的路人甲到有两句话的护士小姐,一寸一寸往上爬。
熬到二十七岁,才凭一部年代剧里的寡妇角色翻了红,那场哭戏被影评人拿出来逐帧分析,说她“把悲伤吞进喉咙里,又从眼角缝里渗出来”。
五年龙套。
这个信息量足够大了。
一个愿意在最底层蹲五年的人,对“演技”二字一定有执念。这种执念不是钱能砸动的,也不是人情能打动的。
你跟她说“来帮个忙”,她会客气地拒绝。你跟她说“片酬翻倍”,她会更客气地拒绝。
得让她看到势。
许琛转身回到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凌晨一点零九分,LOFT里只有屏幕的光。
他先联系了三个第三方数据监测机构,调取了过去六个月内全网短剧播放量TOP100的完整收益模型——广告分成、付费解锁、品牌植入、IP衍生,四条收入线,全部拉出来。
然后他把《逃出大英博物馆》上线后的真实后台数据导出来。播放曲线、用户画像、二次传播率、广告CPM,一项一项贴进表格。
数据在屏幕上跳,许琛的手指在键盘上敲。
三个小时。
凌晨四点出头,一份十二页的PPT成型了。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短剧,从现在开始,是可以赚钱的。
他没用任何煽动性的语言,全靠数据说话。
第一组数据:头部短剧的单集广告收益,已经逼近中等体量网剧的单集收益。而制作成本不到后者的十分之一。投入产出比碾压传统影视,没有悬念。
第二组数据:《逃出大英博物馆》上线三周,仅广告分成一项就回收了全部制作成本的两倍。这还没算品牌植入和后续IP开发的长尾收入。
第三组数据:基于用户增长曲线和付费渗透率,他做了一份未来十二个月的收益预测模型。结论是——一部品质过硬的短剧系列,年化收益可以追平甚至超过一部中等成本的院线电影。
PPT做到第十一页的时候,许琛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他没放数据。
光标闪了五六秒,他敲下一行字。
“下一个吃到红利的人,一定不是最有名的人,而是最早来的人。”
字号放大,加粗,居中。
够了。
他保存文件,拿起手机给李绅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两点,繁星总部,帮我约苏晚亭的经纪人。”
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有数,李绅大概率会说约不到。
果然。回复几乎是秒弹的——“约不到。”
三个字,干脆利索,透着无奈。
许琛没有催他,也没有解释什么。他又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告诉对方,是许琛约的。谈的不是短剧,是一个年收益可能过亿的新赛道合作。”
这一次,对面的头像亮着,状态从“在线”跳到“正在输入”,又跳回“在线”。
反复了三次。
十秒之后,两个字蹦出来——“试试。”
许琛锁了手机,起身走到阳台上。
夜风灌进来,裹着法桐叶子被雨水泡过之后那股潮湿的涩味。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巷口拐过去,尾灯的红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一小截。
苏晚亭只是第一步。
如果连繁星自家的二号人物都搞不定,悬疑赛道的选角逻辑就永远走不通。短剧行业“演员不入流”的标签会钉死在那里,一百年都撕不下来。
但如果能拿下她——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颗炸弹。
苏晚亭去拍短剧了。金鹰双料影后去拍竖屏三分钟了。
光这一句话传出去,整个行业的认知框架就得跟着裂一条缝。
许琛从阳台退回客厅,顺手拿起茶几上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鼻子。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习惯性地划开手机,翻到苏晚亭的微博。
粉丝三百八十万,不算多,但也不少。置顶的微博是一条广告合作,没什么看头。往下翻了两屏,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发的——转发了一部小众文艺片的预告,配文只有四个字。
“好戏难寻。”
许琛的拇指搁在屏幕上,停住了。
好戏难寻。
四个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没有额外的推荐语。就这么干巴巴地挂在那儿,像一声叹气。
一个手握两部A级网剧、综艺席位排满全年的当红女演员,深更半夜转发一部注定没什么排片的文艺片,然后说了四个字——好戏难寻。
许琛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
他退出微博,打开和李绅的对话框,把那条“好戏难寻”的微博截图丢了过去。
没有任何附加文字。
夜风从没关严的阳台门缝里挤进来,客厅里的窗帘被吹起一个角,又落下去。
手机屏幕亮着,李绅的头像安静地待在对话框上方。
三十秒过去。
一分钟。
两分钟。
对面的状态终于跳了。
又过了十五秒,李绅的回复才弹出来。
“许董,我联系上苏晚亭的经纪人郑姐了。明天下午两点,繁星总部会客区,她只给了二十分钟。”
后面又跟了一条——
“她原话是,'看在张总面子上,聊聊'。语气不太好。”
许琛没回消息,锁了手机。
二十分钟。
够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他提前到了繁星娱乐总部三楼的会客区。
深灰色薄款西装外套,内搭白色圆领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手腕上那块没什么存在感的电子表。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但不刻意——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来串门的。
会客室不大,两排沙发,中间搁一张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壶凉透了的大麦茶和两只白瓷杯。
许琛没坐沙发,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繁星娱乐大楼底下的停车场,十几辆保姆车扎堆挤着,有两辆正在往外倒,卡在出口互不相让,司机都下了车在那儿比划。
两点整。
门从外面被推开。声音不重,但节奏果断——推门的人不犹豫,也不需要犹豫。
进来的女人四十出头,身形偏瘦,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蓝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妆化得精致但淡,眉骨的轮廓被高光提了一笔,整张脸看上去棱角分明,透着一股长年跟资本和片方周旋磨出来的硬气。
郑雅芝。
繁星娱乐的资深经纪人,手底下带过三个金鹰奖得主,圈内人称“铁门郑姐”——进她的门不难,出她的门带走她的人,没人做到过。
她扫了许琛一眼,没伸手,没寒暄,径直走到对面沙发坐下。
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屏幕朝下,倒扣在矮几上。
这个动作许琛读得懂——你说吧,我听着,但别浪费我时间。
许琛没客套。
他从双肩包里掏出平板,点亮屏幕,PPT第一页跳出来——白底黑字,标题十二个字。
《短剧赛道·投资回报分析报告》。
他把平板转了个方向,推过矮几。
郑雅芝看了一眼标题,没伸手接,往沙发靠背上微微一靠。
“许总,我听说您是星火计划的董事长?”
开口第一句就带刺。但刺得有分寸,不扎人,只戳一下,试深浅。
“恕我直言,短剧这个东西,去年有人找过晚亭,被我挡了。”
她停了一下。
措辞克制了一个来回才吐出来——
“不是对您有意见,是这个赛道本身……不太适合晚亭目前的发展阶段。”
许琛点了一下头。
“郑姐说得对。”
郑雅芝的手指停了一瞬。
“以苏老师现在的咖位,拍短剧确实掉价。”
这句话从许琛嘴里出来,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转折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