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许琛推开短剧制作中心办公区大门的时候,李绅已经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了。
这人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T恤,外面套着件灰色棉麻外套,头发收拾得利利索索,跟之前在摄影棚外蹲着抽烟时的颓废模样判若两人。
最反常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平时总是写着“生无可恋”四个大字的眼珠子,此刻亮得不太正常。
许琛走过去,李绅刷地站了起来。
“许董——”
“坐。”许琛拉开旁边的折叠椅,自己先坐下了。
李绅重新落座,两条腿交叠在一起,但膝盖在微微弹动,像是在压着什么急切。
许琛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平板,打开星火计划的后台,把《隔墙有眼》的完整版调了出来。
“昨晚发你的那三章你看完了?”
“看完了。”李绅的回答快得不寻常。
“感觉怎么样?”
李绅的嘴唇动了动。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许琛。
昨晚没睡。八二年那部意大利片也没看完。他把那三章截图来来回回翻了不下十遍,翻到最后手机屏幕都烫手了。
“许董,这个本子——”
李绅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是给我的?”
许琛把平板推到他面前。
“这是星火计划上一个新人作者投的稿子,追读率百分之八十七,全平台第一。我打算把它作为悬疑赛道的第一部短剧来制作。”
李绅的手搭在平板边框上,指尖微微收紧。
“导演呢?”
许琛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交叠在一起,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你不是一直抱怨没有发挥的地方吗?”
李绅的膝盖不抖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呼吸都轻了半拍。
“悬疑。”许琛把这两个字丢出来,不轻不重。
“克制的镜头,留白的叙事,对演员表演精度的极致要求。你拿去用你那些法国新浪潮的理论,我不拦你。”
李绅攥着平板的那只手,指节一根根收拢。
他没说话。
但嘴唇的弧度,已经藏不住了。
许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完整版在平板里,分镜你自己拆。三天后给我一版导演阐述。”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没回。
“李绅,别让我失望。”
走廊里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李绅坐在长椅上,把平板端到面前,点开了《隔墙有眼》的第一行字。
“我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三天,发现隔壁邻居每天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准时出门。”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然后开始从头看。
三天。
许琛给了李绅三天时间交导演阐述,李绅只用了一天半。
第二天傍晚,许琛的微信弹了一份PDF。文件名是《隔墙有眼·导演阐述V1.0》,十四页,带分镜草图。
许琛靠在LOFT的沙发上翻完了第一遍,没说话。翻完第二遍,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李绅接得很快。
“看了?”
“看了。”许琛把PDF往回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一处标注上,“你把女主发现日记本被撕那场戏拆成了三个机位?”
“对。第一个机位是俯拍,拍她翻日记本的手。第二个机位切她的侧脸,不给正面——正面情绪太满,悬疑片不能让观众在这个节点就读出她的判断。第三个机位最关键,从她的视角拍那个被撕掉的页面,停两秒,不加任何音效。”
许琛往后靠了靠。
分镜草图画得粗糙,铅笔线条歪歪扭扭,但构图的意识极其清晰。
三个机位的切换逻辑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控制观众的信息接收顺序——先看到动作,再看到反应,最后看到证据。
这种镜头思维,不是学校里教出来的。
“你之前拍过悬疑类的东西?”
李绅沉默了一瞬。“毕业短片。二十三分钟,拿了那年电影学院的最佳短片。”
又停了一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许琛没追问。电影学院每年出那么多毕业生,能拍上院线片的凤毛麟角。大部分人要么转行,要么去拍广告拍MV,要么——像李绅一样,被塞进一个工业流水线里拧螺丝。
“阐述整体没问题,但有一个地方我要改。”
“哪里?”
“你在第七页写的,建议把结尾的新闻报道改成女主视角的画外音独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对,我觉得新闻报道的方式太冷了。女主经历了这一切,到最后却用一个客观的、不带感情的新闻播报来收尾,观众的情绪会断——”
“不改。”
李绅的声音卡在半空。
“新闻报道就是最好的结尾。”
许琛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你刚才自己说了,悬疑片不能让情绪太满。女主的独白一出来,整部片子的调性就从悬疑变成了情感宣泄,观众会被引导着去'感动',而不是去'想'。”
“但是——”
“你想让观众看完之后做什么?哭一场然后划走,还是截屏发朋友圈跟人讨论'那个邻居到底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女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