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韶阳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从那杯氤氲着热气的清茶后，抬起头，当他看清是许琛时，那双因为连日拍摄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周围那些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名流。
“你看，多虚伪。”
张韶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独特的磁性，和一丝看透世事的，淡淡的嘲讽。
许琛笑了笑，将手中的香槟杯，放在了桌子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声响。
“生活在世间，什么场合不虚伪？”
许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常识。
“有话直说，那叫没情商。看破不说破，才是人间常态。”
张韶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看着许琛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却偏偏又说出了几分人生哲理的，早熟的孩子。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却总是一副感悟人生的样子，没意思得很。”
“那就说点有意思的事情。”
许琛靠在椅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在这一刻，终于亮起了一丝真正的，属于“正事”的光芒。
“冯导那边，接触得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张韶阳脸上的那丝笑意，也渐渐收敛。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浓茶，喝了一口，那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似乎让他那颗被这名利场的喧嚣搅得有些烦躁的心，平复了几分。
“剧本，我托人送过去了。”
张韶阳放下茶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老江湖的，运筹帷幄的精明。
“冯老正在看，还没有回话。”
“这不等于没音讯吗？”
许琛的眉头，微微皱起。
“呵。”张韶阳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淡淡的优越感，“一看你就不懂冯敬德这个人。”
“他要是想拒绝，当场就拒绝了。他那个脾气，不用给任何人面子。”
“但是，他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张韶阳的指尖，在冰凉的紫砂茶壶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这就说明，你改的那个剧本，有希望。”
“他顾忌的已经不是故事本身了。”
许琛瞬间就明白了。
冯敬德之所以退隐，就是因为他拍的那些电影，在国内，总也过不了审。
要么，是被直接卡掉。
要么，就是上映了没几天，又因为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被紧急下架。
他厌恶的，是这个用资本和权力，去粗暴干涉艺术创作的，畸形的市场。
许琛的那个本子，虽然已经最大程度地，规避了所有可能触碰到红线的敏感点。
但对于一个已经被伤透了心的创作者来说，那份深入骨髓的，对“不确定性”的恐惧，依旧存在。
“繁星当然可以动用关系，强行让电影过审。”张韶阳的声音，变得有些冷，“但那样一来，总归是要得罪人的。”
“所以，我的想法是……”
张韶阳的目光，落在许琛那张年轻，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顶级制片人的，冰冷的算计。
“这部电影拍出来之后，先不急着在国内上映。”
“我们拿去点映，在小范围内，把口碑做起来。”
“然后，直接送去国外评奖。”
“只要能拿到一个有分量的国际奖项，再拿着这份荣誉回来，国内的审核，就没那么高的难度了。”
张-韶阳的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毕竟，国际社会都认可的艺术品，他们也没有死卡着不放的道理。”
许琛安静地听着，心里，也不得不佩服这位老江湖的深谋远虑。
这确实是目前为止，最稳妥，也是最高明的一步棋。
“那我这边，现在能做什么？”
许琛问道。
“等。”
张韶阳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等冯导的回话。”
“只要他点了头，你就得亲自去跟他谈一次，把导演的位子，彻底敲定下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制片筹备了。”
张韶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深的无奈。
“像《金小童》这种级别的电影，一时半会儿，是出不来的。”
“先不说后期那天文数字般的特效投入。”
“光是前期的筹备，选景，造景，选角，试镜，演员培训……”
张韶阳看着许琛，那眼神，像是在给他这个初出茅庐的“天才编剧”，上一堂最现实，也最残酷的，电影工业入门课。
“这些事情，就算是在资金完全充足的情况下，没有两三年的时间，都磨不出来。”
“所以，你也不用太着急。”
许琛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他知道，一部真正伟大的作品，从来都是需要用时间和心血，去慢慢熬制的。
就在他以为，今天的谈话，即将以“等待”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结束时。
那个刚刚还一脸严肃地，在给他科普电影工业残酷性的天王巨星，脸上，却突然，露出了一个熟悉的，狡黠的笑容。
“当然，让你干等着，也不是我的风格。”
张韶阳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高傲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充满了“商业合作”意味的，精明的光芒。
“我这里，倒是有个新项目，想找你，帮帮忙。”
“新项目？”
许琛没搞懂。
张韶阳的脸上，那股子属于商人的，精明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看着许琛，那眼神，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看着自己最看重的一只，潜力无限的，小猎犬。
然后，他缓缓地，抛出了那个让许琛始料未及的，问题。
“你知道短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