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V包厢里鬼哭狼嚎的音乐还在嘶吼，但那股由一个疯狂念头点燃的火焰，已经彻底压过了酒精与音浪。
故事的框架诞生于小龙虾馆的油腻和喧嚣，内核却像一块磁性惊人的陨铁，把在场所有人的心神都死死吸了过去。
“不是，许琛，你刚才那个故事，我他妈越想越牛逼！”
王浩一把抢过话筒，却没唱歌，涨红着脸对许琛大吼。
“最后那个闪送员全城狂飙，躲开所有障碍送心脏……我光是想想，鸡皮疙瘩都炸起来了！”
“何止是牛逼！”
孙佳推开他，也凑了过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这故事拍出来，绝对是十分钟无尿点！全程高能！”
“用快速剪辑，把她每一次失败的经验和最后一次完美的冲刺交叉剪辑，那种宿命感和紧张感，直接拉爆！”
新晋的孙导彻底进入了状态，双眼放光，挥舞着麦克风，仿佛那不是话筒，而是导演的对讲机。
KTV里剩下的时间，唱歌反而成了陪衬。
一群人围着许琛和张子岚，七嘴八舌，唾沫横飞，讨论着这个还只存在于口头上的电影项目。
就连路娴、沈星苒她们也都放下了矜持，饶有兴致地参与进来。
她们不懂拍摄，但都对于故事本身很有兴趣，也都七嘴八舌的提着意见。
“行了行了，都别嚎了。”
张子岚看了眼时间，啪的一声直接关掉了点歌系统。
“今天到此为止，养精蓄锐，准备干活！”
她拿出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的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叮”的一声。
一个名为“《一天》项目组”的微信群，悍然诞生。
“人都拉进来了。”张子-岚晃了晃手机，脸上是说干就干的利落与霸气，“剧本、分镜、场地、演员……所有进度，群里同步。下周，开干！”
这股雷厉风行的劲头，让刚才还觉得这事有点像酒后胡言的王浩和顾有文，也彻底信了。
玩真的！
他们这是要玩真的！
……
从繁星娱乐大楼出来，已是凌晨。
众人各自散去，但那个小小的微信群，却彻夜未眠，讨论的热度比小龙虾的汤底还要滚烫。
接下来的周末，是江城大学期末考前的最后复习时间。
但对于“《一天》项目组”的几个核心成员而言，却成了最疯狂的筹备期。
周六，许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没有照搬系统剧本，而是结合江城本地的街景特色，进行了大量的本土化修改。
他做的，远不止是修改。
他是在将系统提供的纯文字，转化成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拍摄脚本。
这份脚本，早已超越了台词和情节的范畴。
每一个镜头该用什么焦段。
光线要什么色温。
演员说某句台词时，具体应该是什么表情。
背景音里，应该出现什么样的城市噪音。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用文字精确地标注了出来。
【剧本领悟力】和【方法派经验】的真正用途，似乎就是这里。
高三一年加上大学的第一学期，所有提升的两项经验，在此刻都爆发了出来。
周日中午，当许琛把这份将近五万字的文档甩到群里时，整个微信群，死寂了足足三分钟。
孙佳：“我靠……许琛，你确定这是个十分钟短片的剧本？你这是把导演、摄影、美术、灯光、录音的活儿全干了吧？！这他妈哪是剧本，这是说明书啊！照着这个拍，栓条狗在监视器前面都能拍出来！”
张子岚：「（震惊）（抱拳）金牌编剧，恐怖如斯。」
顾有文：「膜拜大佬……我感觉我的分镜稿都可以省了，直接按这个打印出来就行。」
许琛只回了两个字。
“基操。”
这份“说明书”级别的剧本，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注入了这个草台班子的心脏。
有了它，孙佳的工作变得异常清晰。
她立刻拉着王浩和顾有文，对照着剧本里标注的场景要求，在地图上疯狂寻找合适的拍摄地点。
车祸发生的十字路口。
女主角居住的城中村老破小。
接收器官的市中心医院。
能买到头奖彩票的街角彩票站。
四个核心场景，孙佳花了一整个周日下午，就带着两个壮丁跑遍了江城，将大量的实景照片发在群里，供大家讨论。
至于剧本里那些烧钱享乐的场景，比如奢侈品店、高档餐厅、赛车场……
张子岚只在群里回了一句。
“这些不用找，都包在我身上。繁星的摄影棚，什么景搭没有？”
大小姐的豪气，一览无余。
时间飞快，周一转瞬即至。
对许琛他们来说，这是期末考试周。
学校的安排很人性化，每天只考一到两门，考完就可以自由活动，恰好给了他们充足的机动时间。
下午，考完高等数学的许琛，打车直奔繁星娱乐的影视基地。
按照计划，今天拍的是女主角中彩票后，带着闺蜜团疯狂消费的戏份。
这是纯棚拍，相对简单，正好用来给整个剧组磨合。
许琛走进三号摄影棚，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由公司员工临时拼凑起来的小团队。
结果，眼前的景象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
巨大的摄影棚里灯火通明，专业的灯光矩阵悬挂在天花板上，摄影机在平稳的轨道上滑行，数十名工作人员各司其职，佩戴着耳麦，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这阵仗，专业得不像话。
而最夸张的，是在休息区。
一张长条沙发上，坐着一排活色生香的身影。
个个妆容精致，身段窈窕，或低声交谈，或举着手机自拍，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高级香水味。
许琛粗略一扫，至少七八个。
而且，有好几张脸，他看着都觉得眼熟，似乎在什么电视广告或综艺上见过。
搞什么？
“来了？”
张子岚看到他，立刻笑着迎了上来。她今天没穿戏服，一身简单的运动装，正拿着剧本跟孙佳讨论着什么。
“这……什么情况？”许琛指了指沙发那边，压低声音问，“我们剧组不是就你一个演员吗？这些是……”
“哦，你说她们啊。”
张子岚哈哈一笑，那神情，带着一丝小小的狡黠与得意。
“剧本里不是写了嘛，女主角中奖之后，喊了一帮‘狐朋狗友’去挥霍。我寻思着，总不能真找群演吧？那多没意思。”
她冲着那边努了努嘴。
“所以我就在公司群里喊了一声，问谁有空过来客串一下，演个背景板。没想到，报名还挺踊跃的。”
许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好对上其中一个女人的目光。
那女人穿着一身优雅的香槟色长裙，气质温婉，看到他，还友好地报以微笑。
许琛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刘曦琦吗？！
那个出道十年，靠着几首撕心裂肺的苦情歌红遍大江南北，拿奖拿到手软，被誉为“情歌小天后”的刘曦琦？！
她这种咖位的，居然跑来一个新人学生拍着玩的短片里，演一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背景板闺蜜？
“别那么惊讶。”
张子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炫耀。
“曦琦姐跟我关系好，听说是我自己投资拍着玩，就主动过来帮忙了。其他人也都是公司里关系不错的姐妹，闲着也是闲着。”
许琛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张子岚那句“剧组我来搞定”，到底是什么含金量。
这哪是什么草台班子？
这阵容，拉出去拍一部院线电影都他妈绰绰有余了！
该说不愧是繁星娱乐的大小姐么？
一声招呼，就能摇来这么多明星免费打工。
这个项目的起点，比他预想的，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摄影棚内的气氛，漂浮着一层诡异的松弛感。
这与许琛认知里那种争分夺秒、气氛紧绷的片场，截然不同。
那些号称业内顶尖的灯光师和摄影师，正慢悠悠地调试着设备，动作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轨道车旁，几个场务甚至聚成一圈，压着嗓子聊天说笑，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窃笑。
而那群被张子岚“摇”来的背景板闺蜜，更是把这里当成了名媛下午茶的社交局。
情歌天后刘曦琦，正和另一位脸熟的女演员凑在一起，分享手机里的照片。
沙发另一头，几个年轻的女团成员叽叽喳喳，热火朝天地讨论着最新流行的美甲款式。
这里闻不到拍戏的火药味，只有一股悠闲的、混杂着高级香水的派对味道。
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一场由繁星大小姐举办的堂会，而不是一场拍摄。
演员的问题是解决了。
但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正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
“孙导，您看这个光，怎么样？”
灯光组长，一个四十多岁、名叫刘哥的老油条，指着监视器画面，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客气。
监视器里，张子岚的脸被照得完美无瑕，是那种最商业、最没灵魂的美女模板光。
孙佳捏着许琛给的那份“导演说明书”，眉头拧成一团，她尝试着沟通：“刘哥，剧本里写了，这场戏要的是纸醉金迷的糜烂感，光线需要更戏剧化。我们试试伦勃朗光，主光源要硬，侧逆光勾勒轮廓，色温调到3200K……”
她的话音未落，就被刘哥笑着挥手打断。
“哎哟，小孙导，您说的那个太艺术了。”
刘哥的表情，是一种“我懂，但你没必要懂”的傲慢，“咱们这是短片，核心是把子岚小姐拍漂亮。我干了二十年灯光，信我的，就这么打，最保险，最好看。”
他身后的几个灯光师附和着点头，看向孙佳的眼神，充满了看小孩子过家家的宽容与敷衍。
孙佳的脸颊瞬间涨红，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想争辩，可对上那帮人“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的油滑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丫头的性格，说好听是随和，说难听就是软。
剧组这帮人，都是繁星娱乐的“老人”了，跟着拍了十几年戏，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听张子岚的，那是给老板女儿面子，天经地义。
可听你一个还在上大学的黄毛丫头指挥？凭什么？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陪有钱大小姐的一场游戏。拍成什么样根本不重要，哄大小姐开心才是KPI。
还真指望一个学生，带着一帮客串的明星，拍出传世经典？
别开玩笑了。
“那……那就先试试吧。”孙佳最后还是妥协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反复上演。
“小孙导，这机位太刁钻了，不好架，咱们换个常规的，保准把人拍好看。”
“小孙导，您要的这个道具，仓库里没有现成的，临时不好找，拿这个代替一下行不行？”
“小孙导……”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礼貌的微笑，嘴里说着客气的话，手上的活儿，却全凭自己的老经验和老习惯来。
孙佳的所有指令，都被“经验之谈”和“实际困难”这两个万能借口，轻飘飘地弹了回来。
她像一个被架空的傀儡，被无形的墙壁围困，只能在监视器前来回踱步，急得眼圈都开始泛红。
终于，趁着张子岚去补妆的空档，孙佳再也绷不住了。
她一把将旁边看戏的许琛拽到摄影棚的角落。
“他们……他们根本不听我的！”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又气又委屈，“我说的每一条，他们都有一万个理由反驳！剧本上写得那么清楚，他们就是不照做！这戏还怎么拍！”
许琛看着她那副快要急哭的模样，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弧度。
“你还笑！”孙佳气得捶了他一下，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笑你傻。”许琛收敛笑意，声音压得极低，“你跟这帮老油条讲道理，他们跟你讲资历。你一个学生，怎么讲得过？”
“那怎么办嘛！”
“想让他们听话，就不能把他们当人看。”许琛凑到她耳边，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恶作剧意味，“别废话，也别讲道理。就一个字，折腾他们。往死里折腾，折腾到他们怕你为止。”
他飞快地将计划说了一遍。
孙佳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我这么做，他们不会打我吧？”
“有张子岚这张虎皮在，你怕什么。”许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带着鼓励，“去吧，孙导。拿出你导演的威严来。”
五分钟后，张子岚和一众女明星补好妆，回到场内。
孙佳胸口起伏，重新坐回导演椅，脸上那层怯懦和犹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专注。
“第三幕，第四场，第一次！Action！”
张子岚立刻入戏，抓起一把道具钞票洒向空中，和身边的“闺蜜团”们爆发出浮夸的大笑。
“Cut！”
孙佳的声音通过对讲机响起，冷静，且不容置喙。
全场一愣。
从开拍到喊停，不到三秒。
“怎么了？”副导演小跑过来。
“灯光不对。”孙佳指着监视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刘哥，子岚姐脸上的主光太硬，我要柔光，灯前加一块柔光布。还有，她左后方的轮廓光呢？我要一盏1K的聚光灯从那个角度打过来，把她的头发丝给我照亮。”
刘哥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导演的指令，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挥手让人去办。
“第三幕，第四场，第二次！Action！”
“Cut！”
这次是五秒。
“刘哥，轮廓光太亮了！光圈收一档！柔光布的位置，再往前挪十公分，十公分懂吗！”
“第三幕，第四场，第三次！Action！”
“Cut！道具组！我要的香槟呢？剧本里写的是库克珍藏香槟，瓶身有特殊花纹，你们拿一瓶几十块的起泡酒糊弄谁呢？当我瞎吗？”
“Cut！摄影组！镜头再往下降三厘米，我要仰拍，听不懂仰拍是什么意思吗？”
“Cut！”
“Cut！”
连续七八次的NG，每一次都精准地指出了一个具体到厘米、具体到品牌的细节问题。
整个剧组被她一个人折腾得人仰马翻。
摄影棚里那股悠闲的下午茶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de的是一种越来越暴躁的低气压。
沙发上那群客串的女明星也开始不耐烦了，交头接耳地抱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