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
这两个字从郑展鹏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在了许琛的心头。
他微微怔住，脑子里第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技术上的难题，他相信只要有方向，总能攻克。可这种游离于技术之外，牵扯到政策、法规、审批的领域，对他而言，完全是一片未知的迷雾。
看着郑展鹏那严肃的表情，许琛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扯了一下，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地闪过脑海。
郑院长今天又是许诺技术支持，又是主动点出“负载均衡”的解决方案，现在又给他科普“业务私有化”和“牌照手续”这些深层的问题。
他图什么？
总不能是看自己骨骼惊奇，想收为关门弟子吧？
院里是做慈善的吗？当然不可能。
就算是本院的学生，也绝没有平白无故就倾斜如此庞大资源的道理。
许琛不傻，他瞬间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他今天来，本就是抱着把游戏社这个项目和学院进行深度捆绑的目的。而现在看来，郑院长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甚至比他想得更远，也更直接。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明晃晃地把合作协议摆在了桌面上。
果不其然，郑展鹏看着许琛那副沉思的模样，脸上的严肃缓和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
“其实，咱们院里，乃至整个学校，对于大学生自主创业项目的扶持力度，一直都是很大的。”
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这些年，从咱们院里走出去的创业项目也不少。有做电子客票系统的，现在已经拿到了天使轮；有搞校园快递整合的，覆盖了整个大学城；还有什么线上花店定制、家教上门服务平台……五花八门，很多都拿到过学校的专项资金扶持。”
“院里每年都有一笔专项资金，就是用来干这个的。当然了，你们游戏社这个项目，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可能已经不太需要那几十万的启动资金了。”
郑展鹏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但这笔钱，可以转换成其他的资源投入嘛。比如，我刚才跟你说的，吴院士那边实验室的技术支持；再比如，云计算中心那边，我可以做主，给你们批一个内部项目的价格，甚至在初期，给你们一定额度的免费使用资源。”
“甚至……”郑展鹏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加重了语气，“包括你刚才发愁的那些难办的手续，如果项目本身有学院，乃至学校的官方背书，去跟相关部门沟通的时候，腰杆子也能挺得直一些。”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诚意十足，几乎把许琛所有能想到的，甚至没想到的后路，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郑展鹏很懂得谈话的艺术，他打一棒子，必然会给一颗更甜的枣。
他担心许琛这种自己在外搞出一番事业的年轻人，会有很强的独立意识和掌控欲，害怕学校的投入会稀释他的决策权。
于是，他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们也能理解创业者对自己项目的心血。如果顾忌学校的投入会影响到公司的自主决策权，这些我们都可以在合作协议里写清楚，白纸黑字。”
“对于创业本身，只要不触碰国家的法律法规，学校的原则是扶持，而不是干预。”
说完，郑展鹏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杯，安静地看着许琛，把最终的决定权，交到了这个年轻人手上。
他相信，自己开出的条件，没有任何一个大学生创业者能够拒绝。
许琛心里，此刻只有一种感觉——瞌睡来了，有人送了个又大又软的枕头，还顺便帮忙摆好了姿势。
他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小看自己，或者说，小看《星尘》这个项目了。
能够在项目初期，就引得天讯和易才科技这种行业巨头下场争抢；随后又能借力打力，用一招偷鸡式的营销，把宣传热度提前引爆；再到一测之后，在核心玩家圈子里收获如潮的好评……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许琛和他的游戏社，都早已脱离了“学生玩票”的范畴。
这也正是为什么，郑展鹏今天会如此开诚布公，甚至带着几分“招揽”意味的原因。
一个有巨大潜力，能盘活学院闲置资源，甚至可能成为“产学研一体化”标杆的项目，主动权，早已不在某一方手里。
许琛笑了笑，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从容。
他没有立刻回答郑院长关于合作入股的问题，而是话锋一转，提起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陈年旧事。
“郑院长，其实说起来，我们游戏社的项目，从一开始就带着学院投资的色彩。”
“当初林枫学长他们那个团队，在搭建《星尘》项目最初的核心代码时，就接受过学院二十万元的种子投资。”
郑展鹏闻言，微微一愣，显然对这段往事有些印象，但记得不那么清楚了。毕竟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一个多年前的学生项目，很难在他脑中留下太深的痕迹。
“在那个时期，这二十万的投资，对学长他们而言，是至关重要的。没有这笔钱，可能连最初的服务器和开发设备都配不齐，更别说搭建起整个游戏的核心框架了。”
许琛的语气里带着对前辈的尊重，“我们现在的《星尘》，虽然在玩法、美术和剧情上都进行了重塑，但其最底层的代码逻辑，依旧脱胎于林枫学长他们当年的心血。从这个角度讲，我们的项目，从来都离不开学院当初的那份支持。学院占有一部分项目的份额，是理所应当的。”
这番话一出口，郑展鹏的表情彻底舒缓了下来。
他最欣赏的，就是许琛这种不忘本的态度。懂得感恩，懂得承认历史，这样的人，合作起来才放心。
许琛看到郑院长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游戏社重组，我个人也投入了不少资金进行办公室改造和设备升级。如果再按照当年的眼光和投资比例来看，恐怕不太合适。”
“所以，我也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许琛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场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如果说刚才他还是一个谦逊求教的学生，那么现在，他已经切换成了一个正在进行商业谈判的公司CEO。
“我认为，以现在的情况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游戏社进行公司化运作，成立一个独立的公司法人。”
“而学院这边，可以将您刚才提到的所有资源支持，包括技术团队的投入、云计算中心的使用权、以及后续办理各种手续的官方背书，全部打包，进行量化评估，折算成技术和资源入股。”
“我个人提议，学院以这部分资源入股，占据新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百分之十五！
这个数字一出来，郑展鹏的瞳孔都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比例，给得相当有水平。
它既能彰显学院作为重要股东的地位，让学校有足够的动力去持续投入资源；又巧妙地避开了三分之一这条重要的决策权红线，保证了创始团队对公司的绝对掌控力。
这小子，把人心和规则都算计得明明白白。
然而，还没等郑展鹏从这个数字中回过神来，许琛又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信息。
“除此之外，我还准备在公司化完成之后，引入新的战略投资方。”
“目前接触下来，天讯那边对我们的项目抱有极大的兴趣。我的计划是，在A轮融资中，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份给天讯。”
“以此为条件，换取天讯旗下所有社交平台和应用商店的顶级流量资源共享。”
嗯？
如果说“百分之十五”只是让郑展鹏感到惊讶，那“天讯”和“百分之三十”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那就不是单纯的惊讶那么简单了。
那可是天讯！
那个国内互联网领域当之无愧的社交霸主和游戏巨头！
郑展鹏虽然不玩游戏，但他对这家公司的名字如雷贯耳。他更清楚，能被这家公司看上，并且愿意出价来换取股份的项目，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许琛手里的这个项目，已经不是“有潜力”那么简单了，它是一块已经被市场顶级掠食者盯上的，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肥肉！
许琛的这番话，彻底改变了这场谈话的格局。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寻求学校庇护和资源的学生创业者，他是一个手握着稀缺筹码，同时向学校和天讯两大巨头发出合作邀请的牌手。
他告诉郑展鹏：我这里有一个能下金蛋的鹅，天讯已经准备好拿走三成的收益了，现在，我邀请您，代表学校，拿走另外的一成半。这个机会，您要不要？
想通了这一切，郑展鹏看着许琛那张年轻却写满从容的脸，忽然，他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猛地爆发出来，笑声里充满了震惊、欣赏。
好小子！
真是好小子！
郑展鹏一边笑，一边用手指虚点了点许琛，脸上满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搞了半天，原来这小子早就把所有的事情都盘算好了，就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郑展鹏院长办公室里的那场谈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扩散得又快又猛。
有些事情，一旦上头的口子松了，下面的效率就会高得吓人。
就在许琛和郑院长聊完的第三天，一个电话直接打到了许琛的手机上，通知他去行政楼领东西。当他看到那张盖着鲜红印章，写着“星尘科技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这速度，比他预想中快了不止十倍。
紧接着，学院的资源入股协议也以一种近乎绿色通道的方式，迅速走完了所有流程。从法务审核到最终签字盖章，全程没有超过一个星期。当许琛在那份厚厚的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他清楚，从这一刻起，游戏社这个曾经的学生组织，彻底脱胎换骨，与江南大学这艘巨轮，完成了深度的利益捆绑。
李荣和廖映泉他们激动得差点把许琛抛起来，在他们看来，有了学院的官方背书和技术支持，项目最大的难关已经迈过去了。
不过事情到这里，其实还不算结束。
真正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天讯的投资谈判。
……
周日的早晨，空气清冽，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江南大学的梧桐道上，给光秃秃的树枝镀上了一层浅金色。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安静地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路边，低调的车身在晨光中泛着沉稳的光泽。
许琛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
没过多久，宿舍楼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道靓丽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沈星苒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修身羊绒大衣，衬得她本就高挑的身材愈发亭亭玉立。大衣里面是一件浅咖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剪裁得体的深色长裤，配上一双小巧的短靴，整个人透着一股知性与优雅。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扎着马尾，而是将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极淡的妆，让她那本就清丽的五官更添了几分明艳。
许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很自然地将嘴里的烟取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班长大人今天这身，有点犯规了啊。”他倚着车门，懒洋洋地开口。
沈星苒走到车前，听到这话，脚步顿了顿。
要是换做年会之前，她大概会脸颊微红，低下头快步上车，假装没听见。
可现在，她只是抬起脸，冲着许琛弯了弯嘴角，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和理所当然。她什么都没说，但那表情仿佛在回应：本就如此。
她落落大方地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
许琛笑着摇了摇头，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年会那晚的那个吻，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两人之间那扇一直紧闭着，却又留着一道缝隙的门。
虽然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没有一句明确的告白，但在沈星忿的概念里，很多事情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许琛对她而言，已经完全等同于男朋友这个身份。
沈星苒本身就是个慢热的性格，对于情感的接收和反馈，都有着自己的节奏和舒适区。
步子迈得太快，会让她下意识地后退，想要逃开；可步子太慢，又会让她在原地踌躇，察觉不到前进的方向。
许琛算不上什么情感高手，他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在走。现在看来，这种不急不躁，却又带着几分霸道的步调，恰好踩在了沈星苒最舒服的那个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