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宣告着秋日的尾声。
《星尘》的首次技术性删档测试，也在这渐浓的秋意中，缓缓落下了帷幕。
游戏社的办公室里，气氛却与外界的萧瑟截然相反，热火朝天。
测试的反馈远超所有人的预期，论坛和核心玩家群里几乎是一边倒的好评。
当然，一些无伤大雅的BUG，诸如穿模、任务文本错别字之类的问题也不少，但这对于一个初次测试的游戏来说，根本就算不上瑕疵。
李荣带着团队，正马不停蹄地根据收集到的反馈进行优化，并开始着手开发后续的剧情内容。
有了许琛搭建好的基础框架和核心玩法模板，后续的填充工作虽然繁重，却不再是无源之水。
“许总，故事性交互的理念很成功！”电话里，李荣的嗓门大得能震破耳膜，“我想你提出来的这种支线故事碎片化和主线故事集合化的推进体系，将会成为开放世界游戏的新范本！”
李荣滔滔不绝。他以前觉得，做游戏最重要的是技术和策划的奇思妙想。
但跟着许琛走了一遍，他才领悟到，有一种人，天生就对“好玩”这件事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们总能冒出一些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问题核心的天才想法。
“行了，别拍马屁了。”许琛被他吵得耳朵疼，把手机拿远了些，“孟哥那边怎么样？”
“孟哥？”李荣顿了一下，办公室里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小了些，“他还是老样子，不怎么说话，就是埋头干活。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干劲很足。可能……是想把以前的遗憾都补回来吧。”
李荣说得含糊，但许琛懂他的意思。
孟松作为游戏社的老人，和曾经同样惊才绝艳的林枫没能走到最后，这无疑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现在，许琛的成功，让他的理念有了用武之地，也算是告诉曾经的林枫，单纯的理想主义是没有出路的。
“测试的口碑发酵得差不多了，”许琛不再纠结于孟松的心事，话锋一转，开始布置下一步的任务，“是时候让短视频那边发力了。你通知一下之前我们找的那批UP主，他们的游玩视频可以发了。”
“现在就发？”李荣有些意外，“我还以为要等到二测。”
“不等了。”许琛的决策不带丝毫犹豫，“口碑的第一波热度已经起来了，现在需要的是更大众化的内容去承接和放大。我这边会砸钱给他们买流量，推广费也一分不会少。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星尘’这个名字，在三测开始前，先在所有泛游戏用户的耳朵里混个脸熟。”
“好，我马上去安排！”
“核心玩家的社群一定要维护好。”许琛最后叮嘱道，“这些人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是我们的第一批‘自来水’。以后我们和天讯签约，需要向他们证明我们的用户黏性时，这些玩家的反馈，就是我们最好的推广素材和谈判筹码。”
挂断电话，许琛刚准备喘口气，另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是霍学姐。
“许琛，十一月的财务报表出来了。”霍学姐的声线永远是那么干练，没有半句废话，“PU单月净利润，六百三十万。”
饶是许琛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在听到这个数字时，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六百三十万。
这不是流水，是刨去所有成本后，实打实装进公司账户的利润。
这个数据，在国内任何一家二次元文创企业里，都足以排进第一梯队。而PU，从成立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个月。
“霍学姐，辛苦了。”许琛由衷地说道。
“这是应该的。资金到位后，我采纳了你之前的战略规划，第一批品牌体验店的选址已经进入最终评估阶段，主要集中在几个一线城市的核心商圈。同时，设计师团队也在大规模扩招，已经签下了好几位圈内有名气的新锐设计师。”
霍学姐有条不紊地汇报着，整个公司在她手里，正一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许琛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关掉了所有通讯设备。
【正在为您生成十一月月度结算报告……】
【结算项目一：POP UNICORN潮玩公司。本月净利润630万元，按宿主50%占股比例（A轮稀释后），可获得现金分成315万元。】
【结算项目二：陈文卓音乐工作室。本月歌曲版权及商业运作收益按宿主30%版权比例，可获得现金分成130万元。】
【结算项目三：星尘游戏社。投入阶段，暂无收益。】
【综上，宿主本月共计获得现金分成445万元。】
【人气值结算：因PU品牌声量大幅提升及《海贼》、《口袋精灵》漫画持续火爆，本月共计获得人气值210万点。】
许琛调出自己的属性面板。
【宿主：许琛】
【人气值：5，250，000】
【形体基础：80/100（提升至90点前，每点需500000人气值）】
【身体协调：80/100（提升至90点前，每点需500000人气值）】
【颜值：82/100（80点至90点，每点需500000人气值）】
五百二十五万。
这段时间为了应付繁重的学业，他没少兑换精力药水和过目不忘卡。
之前为了抽取《星尘》的游戏剧本，更是直接花费了五十万。原本只剩下三百万出头的人气值，现在一口气突破了五百万大关。
距离下一次升级，也不算远了。
不过，结算的收获虽然让人喜悦，但要解决的麻烦却仍然不少。
当初找来顾有文团队，的确是为了填补和创造自身原创IP的能力，而对方也确实不负所望，将《口袋精灵》和《海贼》制作的非常出色。
但随着PU融资拆分之后，原创团队现在是跟着作为下属工作室，还是独立出来成为个人工作室，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许琛并不想道德绑架顾有文，说什么没有我之前的投入，你现在也不会这么成功之类的废话，顾有文缺少的只是再次起来的机会，能拿出好故事的也绝对不止许琛一个人。
可以说，比起顾有文少了许琛而言，许琛更无法缺少顾有文这么一位原创作品制造机。
所以，顾有文的去向问题，已经是刻不容缓，必须要谈的问题了。
第二天上午，许琛处理完手头积压的几封邮件，便动身前往了久违的文创园。
和九月份刚来大学报到时那副略显冷清的模样不同，如今的文创园里人来人往，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一楼PU公司的玻璃大门敞开着，里面人头攒动，几个穿着打扮极具个性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张设计台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创作的亢奋气息。
许琛刚一踏进门，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旋风般地冲了过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琛哥！你可算来了！”
许琛被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才哭笑不得地推开对方，仔细打量起来。
眼前的人，正是王浩。
一段时间不见，这小子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
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精心打理过，剪成了时下流行的利落短发，露出饱满的额头。身上穿着一件潮牌的拼接夹克，配上水洗牛仔裤和限量款球鞋，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强烈的自信，再也不是高中时那个趴在课桌上睡眼惺忪的网瘾少年了。
“你小子可以啊，这是去韩国做了趟全身改造？”许琛绕着他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滚蛋！”王浩笑骂了一句，脸上却满是得意，“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天跟这群走在时尚前沿的设计师大佬们混在一起，我要是还穿个大裤衩配拖鞋，自己都觉得丢人现眼。”
他说着，朝里面努了努嘴。许琛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公司里多了不少生面孔，男男女女都有，个个都穿搭得体，自成一派。
“霍学姐手笔大，融资一到账，立马就签了七个在圈内小有名气的新锐设计师，现在咱们公司，别的不好说，时尚感绝对是拉满了。”王浩压低了些许音量，凑到许琛耳边，“你今天这身还行，多亏了娴姐之前带你去改造过。要不然，你信不信，不出十分钟，就得有设计师过来按着你，非要给你从头到脚拾掇一遍不可。”
许琛失笑地摇了摇头。他今天过来，可不是为了接受时尚再教育的。
“我来找顾有文。”
听到这个名字，王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正经起来。作为PU社区的早期维护人员，他现在俨然成了公司的半个老员工，对公司内部的各种情况门儿清。
“是该好好谈谈了。”王浩叹了口气，“顾哥他们那个团队，现在的位置确实有点尴尬。说是咱们公司的，但业务上又独立核算；说不是咱们公司的吧，人又天天在这儿上班，用的还是你的钱。外人看着没事，但咱们自己人都觉得别扭。”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就是顾哥这种搞技术的，性子直，有点死脑筋，认准了你是他的伯乐，你一天不开口，他就一天当自己还是PU的员工，闷头干活。这要是换个稍微油滑点的，融资报告一出来，早就坐你对面摆好茶具，跟你一条一条谈条件了。”
许琛不置可否。他拍了拍王浩的肩膀，示意自己心里有数，随后便迈步走向了通往楼上的楼梯。
三楼，顾有文工作室的办公区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许琛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的玻璃墙外，静静地看着。
时间不巧，顾有文此刻正站在一块巨大的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叠画好的分镜头草稿，对着底下的几个小组负责人，一帧一帧地讲解着画面逻辑和叙事节奏。
“这个镜头，主角拔刀的动作一定要快，但眼神要慢。我要的是一种时间被割裂的感觉，刀光一闪而过，但他的决绝和悲伤，要通过眼神的特写，在观众心里留下富有冲击的印象。”
他的话语清晰而有力，逻辑缜密，充满了对作品的掌控力。
讲解完一组分镜，旁边一个打扮得异常吸睛的女孩立刻接了上去。她染着一头张扬的粉色长发，穿着哥特风的蕾丝裙，正是赵飞鱼。
“色彩方面，”赵飞鱼指着投影上的概念图，“这一幕的整体色调要压暗，用冷色。但主角眼里的那一点光，还有刀锋反射的光，必须用最纯粹的暖白色。我们要用色彩对比，把那种黑暗中唯一的希望和决绝感给凸显出来。”
这位曾经有些中二的个性少女，如今在专业领域里，也展露出了一丝不苟的严谨和老师般的风范。
许琛安静地看着，心里颇为欣慰。顾有文和赵飞鱼，这一对组合的化学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嗯，不止是不错。
许琛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讲解间隙，顾有文很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是空的，便转身去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了赵飞鱼。而赵飞鱼接过水杯，仰头喝水的时候，对着顾有文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那神态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撒娇。
嘶……
许琛摸了摸下巴。自己这两个月光顾着学校和《星尘》那边，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八卦？
一场短会开了大概三十分钟。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回到工位上忙碌起来。顾有文揉着眉心走出会议室，一抬头，便看到了倚在门外的许琛。
他先是一怔，随即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飞鱼，你先盯着项目，有任何问题随时叫我。”顾有文对身后的赵飞鱼交代了一句。
“yes，master。”赵飞鱼俏皮又中二的甩了句回应，好奇地看了许琛一眼，便转身回了办公区。
顾有文则对许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重新走进了那间还残留着会议余温的小会议室。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顾有文心里很清楚，今天这场谈话无可避免。
PU公司的核心商业模式，是围绕着楼下那些潮玩设计师展开的IP实体化运作。而他所负责的二次元动漫IP创造，虽然潜力巨大，但在PU现有的体系里，终究只能扮演一个辅助的角色，无法发挥出全部的价值。
业务拆分，是必然的结果。
他也想过，凭着制作《海贼》和《口袋精灵》这两部爆款漫画积累的经验和名气，他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动漫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能找到好的故事脚本，他有信心能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但，许琛当初的投入和知遇之恩又该怎么算？
做人不能忘本。这个道理，他顾有文还是懂的。没有许琛，他现在可能还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公司里，画着自己都不喜欢的商业稿，消磨着对创作的热情。
可是，他也害怕。
他怕许琛会挟恩自重，用一份看似优渥的员工合同，将他永远地捆绑在这个体系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