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法？”
许琛夹着汤包的动作停在半空，有些诧异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镇里面的厂子，归属权还能存在问题？不应该是都属于镇集体，招商来的企业都是租用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赵圆颖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用筷子尖轻轻戳了戳面前的醋碟，“但穆镇长你也见过，你觉得他是个能和商人玩心眼的人么？”
许琛想起了穆有才那张黝黑淳朴的脸，以及握手时那股子恨不得把所有感激都灌注进去的力道，迟疑了。那确实不像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官场老油条。
果不其然，赵圆颖接下来的话，便揭开了一段让本地人至今都有些耿耿于怀的往事。
“大概两年前，镇上来了个闽地的商人。”赵圆颖的叙述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开着豪车，穿着名牌，一口一个‘我们集团’，说要响应国家号召，来我们这种贫困乡镇投资建厂，带动地方经济。”
这套路，许琛听着都觉得耳熟。
“当时穆镇长他们高兴坏了，把人当财神爷一样供着。对方也确实表现得很有诚意，说自己计划投资几千万，建一个大型的手工艺品加工厂，能解决镇上几百人的就业。”
赵圆颖继续说道，“蓝图画得天花乱坠，什么规模，什么销路，听起来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在这里投资，他提出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许琛追问。
“他不要租，他要买。”赵圆颖一字一顿，“他说，必须是以购置的形式，把那片工业园区的土地所有权，完全买下来。”
许琛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一旁的王律师也放下了筷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只有沈星苒，还安静地小口喝着汤，但那双清亮的眸子，也一眨不眨地看着赵圆颖，显然听得十分投入。
“穆镇长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哪有这么干的。”赵圆颖苦笑了一下，“可那个商人太会说话了。他说，购置土地，有两个天大的好处。”
“第一，地皮都属于企业了，就等于把根扎在了这里，那企业肯定不会轻易跑路，这是给镇里吃一颗定心丸。”
“第二，一大笔土地转让款直接进镇里的账，镇里面马上就有钱去修路，去改善基础设施，这是实打实的政绩和好处。”
“穆镇长他们一辈子待在山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对方一边画着未来的大饼，一边给着眼前的实惠，一来二去，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终究还是被那巨大的好处给蒙蔽了双眼，同意了。”
故事讲到这里，结局已经不难猜测。
“结果，对方拿下土地之后，第二天就一改说法。”
赵圆颖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他说经过‘重新评估’，觉得搞工业污染环境，不如发挥我们绍宴镇的山水优势，准备推倒厂房，盖五星级宾馆，把那片堰塞湖圈起来，搞旅游开发区。”
许琛想起了昨天看到的那片碧波万顷的堰塞湖。
那个商人，眼光确实毒辣。
在如今这个体验式旅游火爆的年代，那样一片未经开发的处女地，一旦成功开发出来，绝对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但是那个时候，全国上下都在抓环保问题，尤其是我们江南省，对自然生态的开发项目审核得极严。他那个项目规划报上去，想都不用想，直接就被市里打回来了。”
于是，项目就这么搁浅了下来。
那个闽地商人似乎也不着急，直接拍拍屁股走人了。
而那片被他买下的工业园区，就这么被铁丝网围着，彻底荒废了。厂房建了一半就停了工，钢筋水泥裸露在外，两年风吹雨淋下来，像一片废墟。
“穆镇长想尽了办法，派人去联系，自己也跑过去几趟，想跟对方商量，能不能先把厂房租出去盘活，可对方根本不接茬。要么就是派个助理跟你打太极，说老板忙，没时间。”
赵圆颖摇了摇头，“这事就这么拖着，拖了整整两年，导致现在园区一直没有新企业能入驻。”
许琛听完，倒是生出了一个疑问。
“那个老板把钱砸进去，地也买了，就这么放着，他自己不也亏了么？”
“谁说不是呢。”
赵圆颖夹起一个小笼包，却没有吃，“但人家是真正的有钱人，家大业大，这点钱扔在这里，对他来说可能就是九牛一毛。他耗得起，就等着哪天政策松动，他的旅游项目能批下来。用他的话说，这叫长线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