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更加简便的办法?”
“更简便?”
顾有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属于技术人员的困惑与不解,他下意识地反问。
“还要怎么简便?这已经是把一套复杂的图形学算法,简化成美图秀秀级别的操作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技术实现的可能性,然后带着几分不情愿地补充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我们可以把渲染精度再往下砍一大截。把那些复杂的光线追踪、物理模拟层全部砍掉,只保留最基础的粒子生成和色彩映射模块。”
“这样一来,对算力的要求能降低百分之九十以上。”
“然后,操作界面也不做什么参数调节了,直接做成傻瓜式的‘提示词模板’。用户不需要懂任何技术,只需要从我们预设好的列表里,选一个他想要的风格关键词,比如‘火焰’、‘闪电’、‘光环’,引擎就能自动匹配一套固定参数,直接输出结果。”
他说完,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创作者的鄙夷。
“不过,许哥,这种东西出来的画面,说好听点叫‘风格化’,说难听点,那就是五毛钱特效。”
他撇了撇嘴,似乎连描述这种东西都觉得脏了自己的嘴。
“跟咱们刚才在监视器里看的那个级别,差了十万八千里。就是……就是给那些小视频博主图个乐的玩意儿,登不上大雅之堂。”
顾有文说完,抬眼看着许琛,他以为许琛会像他一样,对这种“技术降级”的产物嗤之以鼻,然后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扔到一边。
毕竟,他们刚刚才用顶尖的技术,碾压了一个从业十五年的特效总监。
现在却要回头去研究怎么做“垃圾”,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许琛没有摇头。
他靠在摄影棚外面那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铁栏杆上,栏杆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到后背,带来一阵轻微的灼痛感。
他盯着顾有文看了三秒,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吓人。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顾有文完全没预料到的话。
“这个五毛钱特效的版本,跑一条十五秒的短视频,需要多少算力?多少时间?”
顾有文愣了一拍。
他脑子里的齿轮,还卡在“艺术追求”和“技术尊严”的轨道上,许琛却已经毫无征兆地切换到了另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成本与效率。
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脑子里飞速地进行着换算。
“如果……如果只是预设模板输出,不做任何二次微调的话……渲染时间,大概,两三分钟?”
他给出了一个极其保守的数字。
“算力嘛……一台普通的云服务器节点就能扛住,甚至都不用占满。”
许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瞳孔深处有星火一闪而过,但他的脸上依旧平静,连嘴角的弧度都收紧了半分,显得有些冷峻。
他紧接着追问了三个极其具体、直指核心的问题。
“第一,把这套降精度的引擎,封装成一个可以对外开放的云端API接口,从技术上来说,需要多久?”
顾有文这次回答得很快:“框架是现成的,主要是做接口的适配和安全认证,快的话……两周吧。”
“第二。”许琛的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如果用户上传一段用手机拍的竖屏视频,引擎能不能自动识别出画面里的人体轮廓,然后把那些‘五毛钱特效’,直接叠加上去?”
顾有文想了想,这个问题稍微复杂一点,但还在他的能力范围内。
“基础的人体识别模块我们已经有了,之前做《功夫熊猫》的时候积累了不少数据。要做到‘大致贴合’没什么问题,但边缘肯定会有毛刺,不可能像电影级那么精细。”
“够了。”许琛打断了他。
“第三,这些预设的特效模板,风格种类,能不能做到上百种?”
顾有文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次他连思考都省了。
“能!模板本身不吃算力,就是一堆参数配置文件。别说上百种,只要设计跟得上,做一千种都行,就是个纯粹的工作量问题。”
三个问题问完,许琛从那根滚烫的铁栏杆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铁锈。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像一个完成了战前侦察的指挥官。
而顾有文,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看着许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迟疑着,试探着问了一句。
“许哥,你……你不会是真的想……把这个东西,给普通人用吧?”
许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占据了他手机屏幕半壁江山的短视频APP。
他随手刷了三条。
第一条,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在教室里对着镜头比心,背景是堆满书本的课桌和写着板书的黑板,画面平平无奇,但因为颜值高,点赞超过了十万。
第二条,是一个穿着汉服的男生,在公园的草地上耍了一套软绵绵的花拳绣腿,自己配了个“嘭!嘭!嘭!”的音效,动作很尬,但因为足够好笑,点赞也有三百多。
第三条,是一个宠物博主,让自己家的金毛叼着一根树枝,做出“施法”的动作,视频本身很萌,但真正引爆评论区的,是博主配的那行文字——“求特效大神P一下,给孩子圆个梦”。
许琛把手机屏幕转向顾有文,指着第三条视频下面那密密麻麻的评论区。
“你看。”
“一万六千条评论里,有四千多条,都在@各种特效账号,求大神出手。”
他的手指划了一下,切回第一条那个小姑娘比心的视频,点开评论区。
“这条更夸张。两万条评论,有八千条,都在说同样一句话——‘但凡加个特效就封神了’。”
顾有文皱着眉,凑过去看。
他的视线在那一行行充满了“哈哈哈”和“求P图”的评论上扫过,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慢慢变成了一种混合着荒诞和恍然的复杂模样。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许琛收回手机,给他算了一笔账。
“目前国内几大短视频平台的日活用户,加在一起,超过七个亿。其中,有创作意愿、会主动发布内容的,我们往少了算,至少一个亿。”
“这一个亿里,有多少人,想给自己的视频加点不一样的特效?我给你一个最保守的估计,百分之三十。那就是三千万人。”
他竖起三根手指,在顾有文眼前晃了晃。
“这三千万人,现在想加特效,有几个选择?”
“要么,用平台自带的那些滤镜和贴纸——丑,千篇一律,所有人都在用,毫无新意。”
“要么,花钱去找专业的后期剪辑师——贵。一条十五秒的短视频,特效报价至少两三百块,还得排队等两天才能拿到成片。”
“要么,自己去学AE和Pr——门槛太高了,我敢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下载完软件的第一天就放弃了。”
他收回手指,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顾有-文的胸口。
“你看,中间这个巨大的、需求明确的空白地带,没有任何人来填。”
顾有文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是搞技术的,对商业数字天然迟钝。
但“三千万”这个数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脑子里。
再迟钝的人,也麻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艺术”、“质感”、“电影工业”的宏大叙事,在“三千万普通人想给自己的视频加个五毛钱特效”这个简单粗暴的需求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甚至有点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