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韵诗就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刚刚泡好的龙井，碧绿的茶叶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舒展，升腾起袅袅的热气。
她当然听出了刘哲话里的潜台词。
那不是质疑，而是一种属于顶尖技术专家的，基于无数次失败经验总结出来的，善意的提醒。
“天讯敢拿出十五个亿来投资这个项目，自然是反复验证过许琛给出的这份策划方案的。”温韵-诗吹了吹杯口的白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没有去解释许琛那近乎妖孽的创作能力，因为那无法解释。
她能做的，就是用天讯这家千亿帝国的信誉，来为许琛那看似疯狂的计划，做最坚实的背书。
“我知道你们开发组在担心什么。”温韵诗放下茶杯，那双总是像鹰隼般锐利的眸子，迎上了刘哲的审视，“属于主策划的责任，我不会让你们开发组来承担。”
“实现基础的玩法框架，这是你们的任务。即便是其他顶级的3A游戏厂商，在制作过程中，核心的玩法框架，一旦确立，也是极难进行大规模更改的。你们的不确定性最小，也需要用最快的速度，去将它实现。”
“更何况，”温韵诗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之前097号项目积累下来的那些开发人员和底层代码，也都全部带过来了。毫不夸张地说，在动作环境和玩法设计的编码内容上，有百分之七十，都是可以直接复用的。你们真正需要重新设计的，只是UI的视觉联动，和一些针对玩家操作的辅助性玩法代码而已。”
“我相信，这对于刘工你带领的团队而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温韵诗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开发团队的能力，又巧妙地，将许琛那个疯狂计划的风险，降到了一个看似可控的范围之内。
然而，刘哲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温韵诗在就事论事，但他问的，从来就不是技术实现上的难度问题。
“温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啊。”刘哲喝了一口那滚烫的美式，咖啡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他的头脑愈发清醒，“097号项目的失败，从来就不单纯是玩法的问题。在整体的设计思路上，那个项目本身，就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我能理解企业本身的急迫，也知道上面给的压力有多大。但3A游戏这东西，真的没有捷径可走。”
他放下咖啡杯，指了指墙上那张刚刚贴上去的，密密麻麻的开发进度表，脸上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看看现在的设计计划。一个月，制作完成所有角色的动作框架和道具交互。三个月，完成所有主线剧情的文本细节和场景编辑。半年之内，就要拿出一个完整的，可供内部测试的Alpha版本。”
“说实话，开发组这边，依托已有的素材库和引擎模块，在技术上，完成这些任务，并不算困难。但这就像是在造一艘没有经过任何风洞测试的飞船，我们只管把零件拼起来，至于它到底能不能飞，能飞多远，谁心里都没底。”
刘哲叹了口气，那双总是写满代码和逻辑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属于创作者的迷茫。
“这可是一次性的买卖。”
“没有修改的余地，就意味着一旦完成了，就没有反复的机会了。到时候，是骡子是马，都得硬着头皮端上桌子才行。”
温韵诗的指尖，在温热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她知道，刘哲说的，都是对的。
但她更清楚，许琛给出的那份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一份需要反复试错的“草案”。
那是一份已经被另一个时空，验证过无数次的，最终的“标准答案”。
这个秘密，她不能说。
她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推动这艘已经离港的巨轮，朝着那个看似不可能的方向，全速前进。
“刘工，”温韵诗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你难道没有信心，解决那些可能出现的玩法BUG吗？还是觉得，以我们现在这个堪称国内顶配的团队，按照设计思路，都无法制作出一款完美的游戏？”
来了。
激将法。
刘哲看着温韵诗那副不怀好意的模样，忽然笑了。
他当然听得出这套路。
但他还就吃这一套。
“你还真别激我。”刘哲将杯中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想把‘国内第一款3A游戏’这个制作人的头衔，牢牢地按在自己身上！”
“既然温总你这么有信心，那我这个当技术的，要是再畏首畏脚，那也太丢人了。”
他转过身，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迈着大步，重新走回了那个充满了键盘敲击声和低声争论的，巨大的战场。
温韵诗看着他那重新燃起斗志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许琛那句“你们只需要执行”，虽然让这群心高气傲的技术大牛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
但一个如此笃定，如此明确，甚至可以说是霸道的设计方案，也确实在无形之中，为整个团队，节省了大量的，用来争吵和内耗的时间。
现在的开发会议，再也听不到关于“这个玩法好不好玩”的争论了。
所有的讨论，都聚焦在了一个更纯粹，也更高效的问题上。
如何，用最牛逼的技术，去完美地，实现主策划脑子里那个，疯狂的想法。
温韵诗知道，自己现在，就是那个站在许琛身前，为他挡下所有明枪暗箭的，第一道防线。
她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把天讯未来十年的行业地位，都压在了这场豪赌之上。
要么，就跟着许琛，一起创造一个属于华夏游戏的“奇迹”。
要么，就等着那十五个亿的投资打了水漂，然后引咎辞职，被集团发配到某个无关紧要的二线部门，去当一个混吃等死的闲人。
陆启说的“允许失败一百次”，听听就行了。
真到了追责的时候，他这个副总裁或许能安然无恙，但她温韵诗，这个项目的第一负责人，绝对是第一个被推出去，祭天的那个。
她不是不害怕。
但她更相信，自己看到的，许琛身上那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名为“天赋”的力量。
她愿意赌。
赌自己没有看错人。
赌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学弟，真的能像他的公司名字一样，创造一个，真正的奇迹。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这次真的失败了，她会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责任。
她会用自己这近十年的职业生涯，去为许琛，换来第二次，发起冲锋的机会。
温韵诗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龙井，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的苦涩，在舌尖弥漫开来，却让她那颗因为连日奔波而疲惫不堪的心，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
“奇迹游戏”子公司，代码组办公区。
刘哲推门而入的时候，里面正吵得不可开交。
“不行！这个攀爬的动作判定逻辑，绝对有问题！按照现在这个算法，角色在遇到复杂地形的时候，很容易出现穿模和卡顿！必须重写！”
“重写？说得轻巧！你知道重写一个底层的动作判定模块，要动多少行代码吗？整个游戏的物理引擎都得跟着改！你来写？”
“我不管！反正这个BUG不解决，后面的所有关卡都没法做！总不能让玩家玩个游戏，跟跳蚤一样，在墙上反复横跳吧？”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程序员，正指着屏幕上一段密密麻麻的代码，激动得满脸通红。
而他对面，一个留着络腮胡，身材魁梧得像头熊的壮汉，则抱着手臂，一脸的不耐烦。
周围，十几个同样顶着黑眼圈的程序员，围成一圈，七嘴八舌，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哲看着眼前这幅熟悉的景象，那张总是写满严肃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这才对味儿。
这才是3A游戏开发，该有的样子。
他走过去，重重地，拍了拍那个还在据理力争的年轻程序员的肩膀。
“吵什么吵？”
刘哲的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让整个办公区的喧嚣，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有吵架的工夫，不如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刘哲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属于技术狂人的，炽热的火焰。
“主策划给的，是最终的‘效果’。”
“而我们，是负责将这个‘效果’，变成现实的‘魔法师’。”
他指了指那块巨大的白板，上面，用红色的马克笔，清晰地，写着许琛在第一次会议上，留下的那句话。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最终的结果。】
“都别愣着了。”
刘哲的嘴角，勾起一个充满了挑战意味的笑容。
“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