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学海的办公室出来，夜色已经渐渐深了。
冬夜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让刚刚在办公室里因为高度紧张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许琛跟在温学姐身后，看着她踩着高跟鞋，步履轻快，背影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那股子属于职场精英的利落劲儿，与这宁静的校园氛围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反差。
“共建算力中心的意向，不是一时半会能够谈下来的事情。”温学姐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回音。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许琛，“天讯这边已经决定，先期支付两百万的设计费用，委托江南大学的团队，为我们拿出一份能够满足天讯商业需求的算力中心详细设计稿。”
“两百万，只是设计费？”许琛咂了咂嘴。他现在对钱的观念，正在被天讯这种巨无霸的行事风格，进行着剧烈的冲击和重塑。
“这只是开始。”
温学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种级别的设计，不是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江南大学的团队，接下来肯定要派人去天讯总部，进行很长时间的实地调研。
他们需要了解我们所有的应用基础、各项服务的峰值负载、未来三到五年内可能需要的同步运算峰值，以及最重要的，可迭代更新的模块具体要预留哪些接口……这些前期工作，任何一项都马虎不得，短时间内根本完成不了。”
她看着许琛，似乎是怕他因为项目进度缓慢而着急，又补充道：“当然，天讯对此也有准备。陆总的意思是，这个项目，能在两年内正式动工，就已经完全符合预期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不得。”
许琛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很清楚，五十亿级别的项目，每一个决策都牵扯着巨大的风险和复杂的利益博弈，谨慎是必然的。相比于天讯内部那些繁琐的流程，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眼下就能做，并且能立刻产生效果的事情。
这也是许琛说共建这个议题或者没有那么麻烦的缘由。
“学姐，我有个想法。”许琛收起名片，跟上温学姐的脚步。
“哦？”温学姐侧过脸，眉梢轻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我想接受一次采访。”
“采访？”温学姐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停在楼梯口，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表情里带着几分不解，
“现在？《星尘》还没上线，二测的数据虽然好看，但毕竟只是小范围测试，拿不出足够有说服力的公开数据。这个时候上采访，是不是太早了点？很容易把玩家的期待值提前透支，万一后面有什么变故，舆论反噬会很厉害的。”
她是从一个专业游戏制作和运营的角度来考虑问题，思路很稳健，也很常规。
“我说的采访，重点不是《星尘》。”许琛摇了摇头，他倚着楼梯的扶手，看着窗外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一个游戏算什么？我想谈的，是云游戏，是云应用，甚至，是更宏观的，一个全面的云服务体系。”
温学姐冰雪聪明，几乎是瞬间就领悟了许琛的意图。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那点疑虑一扫而空，立刻就懂得许琛想要说。
“我明白了！”她一拍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赞赏，
“你是想借着媒体的口，把‘云平台’这个概念先打出去，再顺势放出天讯和江大合作共建算力中心的风声。
这样一来，既能为我们的项目造势，又能给郑院长在校务会上争取支持，增加一份来自社会舆论的重量级筹码！高啊，许琛，你这招釜底抽薪，玩得真漂亮！”
这确实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
一个投资五十亿、由行业龙头企业和顶尖学府联手打造的未来科技项目，这种新闻一旦放出去，本身就具有极大的社会价值和正面效应。
到时候，学校里那些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的“山头”，再想以各种理由出来阻挠，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得起“阻碍科技进步”这顶大帽子了。
许琛笑了笑，没有否认。
温学姐的分析很到位，但这，仍然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层。
他还有更深层的考量，只不过，现在说出来还为时过早。
其实从《星尘》二测，看到那惊人的移动端转化率时，许琛的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想法。只是以目前国内的硬件基础，尤其是通讯网络的传输效率，还远远无法支撑他那个想法的实现。
有些理念，太过超前，反而会成为空中楼阁，引来嘲笑。
不过，就快了。
他很清楚，那个能让他的构想从科幻变成现实的技术，已经在不远的前方，若隐若现了。
“这个主意很好。”温学姐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当即拿出手机，雷厉风行地开始安排，“公关部那边我来对接，采访的媒体也由我们来敲定。你想要什么样的媒体？财经类？科技类？还是综合性门户？”
“要最权威的，最好是官媒背景，能覆盖到体制内决策层的那种。”许琛给出了明确的要求。
“明白了。”
天讯作为国内互联网行业的巨擘，其公关部门的能量和效率是毋庸置疑的。
在许琛提出想法的第二天，温学姐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事情已经全部安排妥当。
他们为许琛联系的，是江南省内首屈一指的权威媒体——《江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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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日报，财经版。
王束河捏着眉心，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惨不忍睹的阅读量数据，感觉自己的发际线又高了零点零一毫米。
作为日报财经版的主笔，这几年他过得是一年不如一年。经济下行压力大，市场上风平浪静，连个能让他写出花儿来的大新闻都没有。
如今这年头，报纸的读者本就越来越少，他这个板块更是门可罗雀，阅读量甚至还不如社会新闻版块里那篇《震惊！某小区惊现共享单车坟场！》的零头。
日报为了生存，也在搞新媒体转型，学着网络上那些自媒体蹭热度，可效果嘛……一言难尽。网上的人就爱看热闹，明星八卦、夫妻反目、邻里纠纷，越狗血越来劲。
谁有耐心看你分析什么宏观经济、产业布局？门槛太高，读者不看。
“唉……”王束河长叹一声，正琢磨着要不要也去跟风写一篇《从猪肉价格波动看未来十年通胀趋势》，主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束河，手头上的稿子先放一放，有个采访任务，你带队去一下。”主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什么大新闻？”王束河精神一振。
“江南大学，一个叫许琛的学生，搞了个创业项目。”
“大学生创业？”王束河刚提起来的精神头瞬间就泄了。
他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反问，“主编，这年头大学生创业还算新闻吗？前几年早就炒烂了。什么玉珠在前，人还没毕业就拿上亿融资，当上行业领头羊的例子，咱们报纸都报道过多少回了。现在这题材，热度早过去了，扔水里都听不见个响。”
“让你去就去，这是任务。”主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然后就挂了电话。
王束河拿着嘟嘟作响的手机，愣了半秒，随即撇了撇嘴。
“任务”，这两个字一出来，他立刻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