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夜，寒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许琛裹着被子，睡得正沉，枕边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亮光在黑暗的卧室里一闪一闪，执着得像个讨债的。
他烦躁地哼唧一声，摸索着抓过手机，半眯着眼睛划开接听，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被打扰的不爽：“喂？”
“我们获奖了！”
电话那头，是张子岚极度亢奋的尖叫，背景音嘈杂无比，混杂着强劲的音乐和人群的欢呼，听起来像是在某个大型派对的现场。
“赢什么了？你大半夜蹦迪赢了全场的消费？”许琛脑子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地吐槽。
“蹦你个头！是圣丹尼斯！孙佳拿奖了！竞赛单元国际最佳剧情短片！奖杯都拿到手了！”
张子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失真，“你没看群吗？张含玉不是发了现场视频么？”
许琛一个激灵，睡意瞬间跑了一大半。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免提，另一只手飞快地点开那个“圣丹尼斯前线指挥部”的临时聊天群。
未读消息99+。
满屏都是王浩刷的“牛逼”表情包，沈星苒和路娴发的祝贺，还有张子岚甩出的好几个两百块的红包。
最新的几条消息，是孙佳发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身黑色长裙，站在一个金碧辉煌的舞台上，手里捧着一个造型独特的雪山状奖杯，笑得却比谁都灿烂。
照片下面，是好几个张含玉发的视频。里面吵杂的声音，和张子岚电话那边的背景音一样。
估摸着这位大小姐是开了哪个会议大屏，在视频连线现场呢。
“不止拿奖这么简单！”
电话那头的张子岚很是兴奋，语气急促的继续说道：“张含玉那边开了视频，我全程看着呢。那个叫海顿的公关，当场就把长片改编权卖出去了！黑标影业！两百万！美金！”
两百万美金。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彻底劈散了许琛最后的一点困意。
他不是没想过《一天》能获奖，毕竟故事的底子在那儿。但他万万没想到，商业上的反馈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圣丹尼斯电影节的奖项，在国内或许掀不起太大的水花，它的热度远不如三大电影节，甚至不如一些流量明星的八卦绯闻。
但北美市场的认可，意义完全不同。
那是一个经过了近百年发展，工业体系、评价体系、商业模式都已极度成熟的地方，是全球文娱产业的风向标。一个故事，能在那样的市场里，被专业的制片公司用两百万美金的价格来争抢，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它证明了这个关于时间循环的故事，拥有着极高的、跨越了文化和地域的普世价值。
“许琛，你听到了吗？两百万美金啊！孙佳那丫头要发财了！”张子岚还在电话那头激动地嚷嚷。
“不，不是她要发财了。”许琛的声音却异常冷静，他看着手机上孙佳那张又哭又笑的脸，脑子在飞速运转，“是我们，要发财了。”
张子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个故事，我们可以自己拍国内版的长片啊。”许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嘈杂的背景音似乎都远去了。张子岚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许琛话里的意思。
一个被北美制作公司出价两百万美金求购的短片故事，它的商业潜力有多大，不言而喻。
国内的长片版权在自己手上，若是打造成一部属于自己的长片电影，那经济价值，也是可以预见的！
“对！我们自己拍！”
张子岚颇有些兴奋的喊道。
“繁星有最好的制作团队，有最广的发行渠道，我爸能拉来最多的投资！没理由把这么好的项目拱手让人！”张子岚的豪情壮志再次被点燃，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事我来搞定！”
“投资算我一份。”许琛平静地补充道，“剧本、音乐，包括核心创意，都算我的技术入股。具体的份额，我们再谈。”
他不是在做慈善，更不是张子岚的小跟班。亲兄弟明算账，这是合作的基础。
“没问题！”张子岚答应得极为干脆，大小姐的字典里，从来没有“讨价还价”这四个字。
“另外，”许琛话锋一转，“长片项目可以马上启动，但短片的热度不能浪费。趁着获奖的东风，马上联系国内的视频平台，把短片上线。咱们提前就可以做宣传，把循环日的概念打出去。”
如果二月份，这片子能再杀进柏林电影节，甚至再拿个奖，那短片本身就能持续不断地收割热度。
这些热度，对他而言，可都是实实在在的人气值！
许琛看了一眼系统界面，那距离下一阶段商城开启还差的近四百万缺口，现在，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填补方案。
……
繁星娱乐，影视事业部。
当圣丹尼斯获奖的消息连同那份两百万美金的报价单，一同通过越洋邮件传回总部时，整个部门都沸腾了。
部门主管李思源，一个年近四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反复看了三遍邮件，才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他不是惊讶于奖项，而是震惊于繁星娱乐居然以这种方式，捡到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孙佳！
这个名字，李思源在项目立项时就看过。一个毫无背景、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她甚至都不是圈内的专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就是一张白纸！
她的创作能力，需要依托繁星的资金和资源；她的故事来源，绑定着许琛这位神秘的金牌创作人；她的人脉圈子，更是被大小姐张子岚牢牢掌控。
这样一个才华横溢、根基却完全掌握在繁星手里的新人导演，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这些年，繁星的影视部门名为自制，实则一直在做投资。
参与出品了无数大卖的电影，但没有一部，是真正从零到一，由繁星主导孵化出来的。
公司的导演资源，要么是外部合作的大导演，要么是从别家公司挖来的成熟导演，从来没有自己培养起来的嫡系。
现在，机会来了。
李思源立刻召集了部门核心成员开会，连夜制定了一份详尽的“孙佳导演签约及未来三年作品规划”，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呈报给董事长。
然而，当他兴致勃勃地拨通张子岚的电话，想让她帮忙牵线搭桥，尽快敲定孙佳的合同时，却碰了个硬钉子。
“李主管，孙佳的合约，我已经让法务草拟好了，你过目一下就行。”电话里，张子岚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强势。
“大小姐您亲自操刀，那肯定没问题。”李思源脸上堆着笑，心里却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很快，一份合约文件发到了他的邮箱。
当李思源点开文件，看到合约等级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A级导演合约”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A级合约！
这在繁星内部，是给那些有过数部票房过亿作品、在国内拿过主流奖项的一线导演准备的！
每年千万级别的固定薪酬，外加项目总票房的梯度分红，配备专属的制片和宣发团队，甚至在项目选择上都拥有极高的话语权。
把这种等级的合约，给一个刚刚拍出第一部短片，连毕业证都还没拿到的学生？
这简直是疯了！
李思源的电话立刻追了过去，语气也顾不上客气了：“大小姐！这份合约是不是搞错了？A级合约？这怕不太合适吧？”
“她凭什么不能？”张子岚的声音冷了下来，“就凭她第一部作品，就能在圣丹尼斯拿奖，就能让北美制片公司开出两百万美金的价码。单算商业价值本身，也够这个合约了。”
“可……可是，这不合规矩啊！”李思源急了，他试图用自己那套成熟的商业逻辑去说服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
“大小姐，您可能不清楚，每年在国外拿各种短片奖项的新人导演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绝大部分都销声匿迹了。
短片的成功，不代表长片就能成功。我们承认孙导有潜力，可以给她一份业内顶尖的新人扶持合约，比如B+级，再附加高额的票房对赌协议。
但直接给A级，这完全不符合她的身价，也会彻底打乱公司的薪酬体系，破坏市场规则的！”
李思源说得口干舌燥，他觉得自己的分析有理有据，完全是从公司绩效和风险控制的角度出发，是最稳妥、最理性的选择。
电话那头，张子岚沉默了。
李思源以为她说动了大小姐，正准备再接再厉，却听到张子岚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失望。
“李主管，我问你一个问题。”张子岚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股冰冷的穿透力，“我们繁星的影视部门，成立多少年了？”
“……十年了。”李思源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十年，除了跟投别人的项目，我们自己，做出过一个能拿到国际上，让别人抢着要的原创项目吗？”
“……”李思源的呼吸一滞，答不上来。
“一个都没有。”张子岚替他回答了，
“我们顶着国内三大娱乐公司的名头，干的却是风投的活儿。
看到市场什么火，就往里砸钱，看到谁红了，就花大价钱去挖。
我们有钱，有资源，有平台，但我们没有自己的东西，没有自己的创造力。影视部门的报表年年都很好看，但那钱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积蓄已久的怒火和质问。
“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一个让我们能从无到有，真正创造点属于繁星自己的东西的机会，摆在了你面前！你跟我谈什么？谈成本？谈风险？谈身价匹不匹配？”
“李思源！你是不是坐办公室坐久了，忘了公司是怎么做起来的了？！”
“当年的音乐小作坊，凭什么在三十年内成为国内的三大，你都忘了室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李思源的心上。
他握着电话，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金丝眼镜下的脸庞，一阵红一阵白。
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数据模型、风险评估、绩效考核，在张子岚这番近乎于咆哮的质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甚至……猥琐。
他这才意识到，他和这位大小姐，看待这件事的维度，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
他在考虑的是如何用最小的成本，去完成一份漂亮的KPI，保住自己的位子和奖金。
而张子岚想的，是如何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为这家已经开始显露疲态和暮气的大公司，注入一针强心剂，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一个着眼于现在，一个，看向了未来。
高下立判。
“合约，就按我发的那个版本签。”电话那头，张子岚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一个字都不许改。如果孙佳那边有任何附加条件，全部满足。”
“告诉她，繁星，会给她所需要的一切。”
“如果影视部做不了这个主，或者说，不敢担这个责任，”
张子岚顿了顿，扔出了最后一句话，“那这个项目，我会成立一个独立的制片公司来运作，跟你李主管，跟影视事业部，再没有半点关系。”
挂断电话，张子岚胸口那股积郁已久的火气，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稳定。
张子岚一想到这个词，就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