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真正的难题现在才要端上来。
“但是,”许琛话锋一转,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在我们团队内部的技术推演中,我们发现了一个绕不开的坎,也是我们认为整个方案里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哦?”郑展鹏的兴致被提了起来,“说说看。”
“负载的动态调配。”许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院长您知道,玩游戏和看视频不一样。看视频,网络波动,缓冲个一两秒,用户体验会下降,但还能接受。
可我们的游戏是即时战斗的动作游戏,对延迟的要求是毫秒级的。玩家按下一个键,服务器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接收指令、运算、渲染画面、再把画面传回来的全过程。
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的延迟超过阈值,玩家感受到的就是卡顿、掉线,游戏体验会彻底崩塌。”
“我们设想的场景是,当大量玩家同时涌入,特别是在同一个区域内,比如打世界BOSS,或者主城里搞活动,服务器的运算压力会瞬间飙升。
我们需要一套系统,能够实时监测到每个服务器节点的负载情况,并且能做出预判。
在某个节点负载即将达到峰值之前,就自动、无缝地将新的用户请求,或者一部分运算任务,分配到其他相对空闲的服务器上去。”
“这需要一套具备动态观测、自主判断、实时调整能力的自适应均衡体系。
我们查阅了很多国外的资料,也知道像亚逊和谷子他们都有类似的解决方案,但那都是他们最核心的商业机密,我们根本无从得知底层的算法结构。
我们现在就等于要从零开始,去搭建这么一套系统。”
许琛说完,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他没有说“我们做不到”,而是清晰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难度所在,以及他们为此付出的努力。
这是一种非常聪明的汇报方式,既展示了团队的专业性,又把皮球不动声色地踢了出去。
郑展鹏听完,先是沉默,然后,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爽朗,中气十足,把许琛都给笑得愣住了。
“哈哈哈,你们这群小家伙,有意思,真有意思。”
郑展鹏指了指许琛,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你们想的没错,这个‘自适应负载均衡体系’,确实是整个云游戏方案的核心技术壁垒。你们能看到这一层,已经比院里很多博士生都强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道:“不过呢,这东西对你们来说是天大的难题,对学校而言,还真不算什么。”
许琛的眼睛瞬间亮了。
“咱们信息院,有个‘分布式网络与算力调度实验室’,带头的是你师爷辈的吴院士。
他们那个团队,从十年前就开始研究超算集群的算力潮汐问题了。
说白了,就是怎么把成千上万台服务器的算力拧成一股绳,然后根据不同的任务需求,再把这股绳拆成无数根细线,做到算力的精准投放和动态回收。”
“他们那套算法,现在主要用在国家气象系统和基因测序项目上,运算量级比你这个游戏要复杂得多。
而这个框架,简化版本已经被拓展了不少,云计算中心那边就有现成的适配方案。”
郑展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可这话听在许琛耳朵里,完全就是惊喜。
困扰了整个技术团队,让李荣和廖映泉愁得头发都快掉光的顶级技术难题,在院长这里,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就是平台和眼界带来的降维打击。
他还在第一层想着怎么造船过河,人家直接站在第五层告诉你,旁边就有座跨海大桥,开车过去就行。
“谢谢院长!太感谢您了!”许琛激动地站起身,发自内心地鞠了一躬。
“坐下坐下,别搞这些虚的。”
郑展鹏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帮你,也是在帮学院。”
“云计算服务的商用,解决的就是中心运维的成本问题。你这个云游戏的思路,给我开拓了不少新想法,我还得感谢你呢。”
“院长您言重了。”
许琛重新坐下,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正当他准备再表达一下感谢时,郑展鹏却又抛出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负载均衡的问题解决了,我再问你一个。关于你们游戏里的业务私有化,你有什么考虑?”
“业务私有化?”
许琛一头雾水,这个词他听都没听过。
看着许琛那茫然的表情,郑展鹏笑了。他知道,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大一学生,哪怕是创业学生的知识范畴了。
“我这么跟你解释吧。”
郑展鹏耐心地说道,“国内那几家顶尖的,做B to C的电子商务大厂,他们的系统架构,基本都是‘公有云服务’加‘业务数据私有化’这两套体系并行。”
“公有云,就像我们学校的云计算中心,提供的是底层的算力、带宽和存储。他们的网站、APP,都部署在云上,这样才能扛住节日那种瞬间上亿的访问量。”
“但所有涉及到用户核心利益的数据,比如你的账号信息、历史订单、支付记录,尤其是交易数据,他们绝不会放在公共的云服务器上。
他们会建立一套完全独立的、物理隔绝的‘私有数据库集群’。这套系统,不追求极致的运算速度,但追求极致的安全和稳定。因为这些数据,是他们整个商业体系基石,是绝对不能出任何问题的。”
郑展鹏虽然不懂游戏,但他看了校刊的报道,也听许琛提到了他们那个“玩家工厂”的交易系统。在他这个专业人士看来,抽卡,本质上就是一种虚拟商品的交易。
所以,他对“交易数据”这几个字,格外敏感。
“建立业务私有化数据体系,最大的好处,就是安全。”
郑展鹏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它能为你的虚拟资产,提供银行级别的安全保障。这是所有‘虚拟价值’想要兑换成‘现实价值’的基础。”
“我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在网上银行买一万块钱的纸黄金。
你付出去的真金白银,在银行系统里,就变成了一串交易数据。你相信这串数据是安全的,相信无论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把这串数据,按照当时的价格,再兑换成实实在在的现金。
你为什么相信?因为银行那套私有化的业务体系,为你这笔交易的安全做了背书。”
“虚拟和现实的交易,基础架构就在这里。”
郑展鹏的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许琛的脑子里。
他之前所有的思考,都还停留在怎么让游戏好玩,怎么让玩家愿意花钱这个层面上。
他从未想过,玩家花钱之后,那些数据,那些虚拟资产,应该如何被保障。
游戏数据有没有价值?
当然有!
一个玩家,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把一个账号从零培养起来,打到了全服顶尖。
这个账号本身,就已经凝聚了实际的货币成本和巨大的人工成本。否则,市面上那些第三方游戏账号交易平台,又是怎么来的?
他设想的那个“玩家工厂”,想要让玩家在游戏里打出来的装备和道具,能够和现实货币进行兑换,其最底层的逻辑,不正是需要一套安全、可靠、被公认的价值保障体系吗?
没有这个体系,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许琛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看到许琛那副若有所思、甚至有些后怕的表情,郑展鹏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笑容。
孺子可教。
能听得进话,能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
郑展鹏又给他递了一颗定心丸,“搭建一套私有化的数据体系,技术上也不算特别难。”
许琛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郑院长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这个事情,真正的难点,在于需要拿到第三方的审批和牌照。”
郑展鹏看着许琛,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简单说,难,不是难在技术,而是难在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