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推开繁星总部大楼的旋转门,外面的热浪裹着柏油路面蒸出来的焦糊味扑了满脸。
他眯了一下眼,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远程解了锁。宾利的尾灯闪了两下,停在VIP车位上安安静静的。
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已经提前开了,冷气从出风口灌进来,后背的薄汗收了一层。
他没急着发动。右手搭在方向盘顶上,左手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整个人往座椅里沉了沉。
郑雅芝的那句“很会下钩子”还在脑子里转。
钩子下出去了,鱼咬不咬,不是他能控制的事。苏晚亭这种人,见多了资本画的饼,吃多了行业的亏,光靠数据和条件砸不动。能砸动她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个信封里装着的东西。
许琛挂了挡,车子无声无息地滑出停车场。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来电显示,周海。
他单手按了免提。
“许董。”周海的嗓子带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说话的气都是抖的,“陈思琪,就是写《隔墙有眼》那个作者,她今天又投了两篇新稿子上来。”
许琛的右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拍。
“什么时候投的?”
“今天凌晨三点和早上七点,两篇,间隔四个小时。我怀疑她昨晚通宵写的。”
许琛没说话,等着下文。
“一篇叫《第二个影子》,一篇叫《失物招领处》。我让编辑组先过了一遍,追读率已经出来了,《第二个影子》百分之七十九,《失物招领处》百分之八十二。”
方向盘被轻轻敲了两下。
百分之七十九和八十二。放在星火平台三千多篇投稿里,稳稳站进前十。跟《隔墙有眼》的百分之八十七差了一截,但对于一个二十四岁的全职写手来说,连续三篇作品追读率全部碾压平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投稿,这不是运气,这是能力。
“两篇稿子发我邮箱。”
“已经发了,十分钟前。”
“行。”
许琛准备挂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又停住了。
“周海。”
“在。”
“这三篇稿子,背景设定你注意到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海是制片人出身,不是编辑出身,让他看数据没问题,让他分析文本结构,有点难为人。
“……都是都市背景?”
许琛没有纠正他。这个问题不急着回答,等他看完稿子再说。
“先这样,晚点再聊。”
挂了电话。
车子拐上主路,晚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堵了。许琛被夹在两辆公交车中间,走走停停,脑子却没闲着。
三篇悬疑短篇,同一个作者,间隔不到一周。
如果三篇的世界观和地理背景有交叉,哪怕只是街道名对得上、出现了同一家便利店、或者某个配角在另一篇里以路人身份闪过,那就不是三个独立的故事。
那是一张网的三个节点。
悬疑赛道不能靠单部爆款撑场面。一部《隔墙有眼》火了,然后呢?观众看完讨论两天,热度散了,平台又回到霸总文的老路上。
得做矩阵。
同一座城市,不同的角落,不同的人,不同的恐惧。但所有的故事共享一套底层规则,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个角色,它有秘密,有暗面,有观众每看完一部新作品就多拼上一块的真相。
观众追的不是某一个故事,是这座城市的全貌。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许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加快了敲击的频率。
悬疑宇宙。
IP矩阵。
不是一部短剧,是一整条产品线。
前方的红灯跳了,车流动了起来。许琛把这个想法暂时压到心底,一脚油门汇入车流。
回到LOFT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许琛没开大灯,只拧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打在茶几上,刚好够照亮笔记本电脑的键盘。
他把电脑打开,登进邮箱。
周海发来的两个文档安安静静地躺在未读列表里。文件名起得很朴素,《第二个影子-陈思琪》《失物招领处-陈思琪》。
许琛点开了第一篇。
《第二个影子》。
摄影师林北,自由职业,接商业摄影为生。故事从一张普通的客户照片开始,林北在后期修图时,发现照片右下角的玻璃反光里,多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的轮廓跟他自己很像。
起初他以为是拍摄时的穿帮,光线角度造成了某种投影效果。但当他翻回原片检查的时候,发现原片里没有这个人影。
它只出现在他修过的版本里。
许琛的后背离开了沙发靠垫。
林北开始系统性地检查过去三个月拍的所有照片。他发现,从两周前的某一天开始,每一张他拍的照片背景里,都多出了那个人影。不分场景,室内的、室外的、白天的、夜晚的。
人影的姿态不固定,有时站着,有时坐着,有时弯着腰,有时单手举在半空中,像在够什么东西。
起初他以为这些姿态是随机的。
直到他把时间线拉通,发现了规律。
照片里人影的姿态,跟他拍下这张照片二十四小时之后、他本人所做的某个动作,完全一致。
他坐着的照片,第二天他在咖啡店等人时坐了同一个姿势。他弯腰的照片,第二天他在超市底层货架捡掉落的罐头。他单手举在半空的照片,第二天他在家里换灯泡。
每一张。
无一例外。
他开始怀疑自己被“预录”了。有什么东西在提前记录他未来的动作,然后塞进他拍的照片里。
许琛吞咽了一下。喉结动了动,茶几上的凉白开他忘了端起来。
这个钩子太狠了。
跟《隔墙有眼》一样的手法,恐惧不来自任何超自然的视觉冲击,来自对现实认知的缓慢瓦解。你以为你在控制镜头,但镜头里有个东西比你更早知道你明天会做什么。
谁在“录”你?
为什么?
录完之后呢?
许琛强迫自己把这篇放下,打开了第二篇。
《失物招领处》。
地铁站的失物招领处,工作人员宋遥。故事没有任何铺垫,第一段就是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报了一个编号,说要认领一把钥匙。
宋遥翻了登记簿。
没有这把钥匙的记录。没有人遗失过,也没有人上交过。
他告诉中年男人没有这件物品。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没有争辩,没有多问。
三天后,同一个编号。
不是同一个人。这次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报了一模一样的编号,要认领一把钥匙。同样的结果,同样的平静离开。
宋遥记下了这件事。
第三次的时候,来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校服,书包背带在肩头滑了一半。同样的编号,同样的物品,同样的不存在。
宋遥留了个心眼,记下了少年的体貌特征。
下班后他搜了搜新闻。
三天前,本市西区某小区发生了一起离奇事件,一户人家在一夜之间凭空“消失”了。不是搬走了。邻居说前一天晚上还听到那家人在看电视,第二天门开着,屋子里空的,家具在,衣服在,碗筷在锅里泡着水,自来水龙头还在滴。
但人没了。
三个人。一家三口。
户籍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地址的住户信息。物业记录显示这套房子一直是空置状态。邻居接受采访的时候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表情困惑,他们也说不清自己到底记不记得隔壁住过人。
许琛的牙关不自觉地收紧了。
每次有人来认领那把不存在的钥匙之后,城市里就有一户人家消失。不是死亡,不是失踪,是从所有记录和记忆里被抹掉。
钥匙是什么?
认领的人是谁?
消失的家庭跟钥匙什么关系?
故事在宋遥决定跟踪下一个“认领者”的时候戛然而止。
许琛把电脑屏幕合上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