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城市的车流。
“今天要去见的，是天讯游戏投资部的副总监，叫陆启。这个人我让路娴打听过，是天讯内部的鹰派人物，投资风格非常激进，看中的项目会不惜一切代价拿下，看不上的项目，一分钱都不会多给。”许琛一边开车，一边简单介绍着情况。
“虽然温学姐也会在，但她并没有决策权，最多只能给一给建议。”
今天带沈星苒过来，一来是两人确实又有几天没见了，二来，有她在身边，许琛感觉自己的状态会更放松。更何况，这位学霸班长充当助理，无论是形象还是能力，都无可挑剔。
“嗯。”沈星忿认真地听着，从自己的小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准备记录要点。
许琛开着车，不经意间转头看了一眼。
晨光透过车窗，照在少女白皙的侧脸上，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到毛孔。只是，在那长长的睫毛下，似乎有一圈极淡的青色。
“昨晚又熬夜了？”许琛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满。
沈星苒正在本子上写下“周启”两个字，闻言，握笔的手一顿，抬起头，正好对上许琛看过来的视线。
她像是被老师当堂抓住开小差的学生，小巧的鼻尖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吐了吐舌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心虚和讨好。她没有说话，只是那副可怜兮兮求原谅的模样，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又在看那些天书？”许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天书……”沈星苒小声地辩解，声音软软糯糯的，“材料学很有意思的。”
这话可真够凡尔赛的！
这位学霸少女的自律性极强，唯独在一个毛病上屡教不改。那就是一旦沉溺于她感兴趣的知识海洋里，就会彻底忘记时间，不搞懂，不看完，绝不罢休。
材料学这个领域，本就是她父亲沈毅教授的专业。沈星苒从小耳濡目染，虽然之前没系统接触过，但底子摆在那里。现在一头扎进去，简直如鱼得水，进度一日千里。
许琛听她提过几次，目前这位大小姐的自学进度，已经快要把大二的课程都啃完了。
“再让你这么学下去，”许琛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半是吐槽半是炫耀地说道，“过两年我见了你，是不是都得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学姐’了？”
说学姐什么的，当然是开玩笑的。
就算沈星苒真的跳级，许琛也估摸着自己叫不出口。他可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
不过，他这句半是炫耀半是吐槽的话，还真就说到了点子上。
“我确实有这个打算。”沈星苒在本子上记下要点，头也没抬，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学校的课程对我来说有点慢了，现在只能到处蹭课，很浪费时间。”
“我跟爸爸提过，他觉得如果我能通过考核，直接进他的实验组，或者跟一个博士生的项目，能学到的东西会更多，也能更早接触到真正的科研。”
许琛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他心里有点不乐意。
不是因为沈星苒优秀，而是因为他很清楚，一旦沈星苒真的进了什么实验组，跟着搞什么项目，那必然会比现在忙上好几倍。到时候，两人见面的时间只会更少。
男人的占有欲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尤其是在两人已经有了那个晚上的亲吻之后，他不是没想过更进一步。他不是和尚，食髓知味，尝过了那份柔软和香甜，就难免会有得寸进尺的想法。
可这些念头，在沈星苒那双清澈又专注的眼睛面前，又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
他总不能说，为了能多跟我约会，你别去搞科研了吧？
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许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了下去，车子平稳地转过一个路口，前方，一栋造型极具未来感的摩天大楼出现在视野里，楼体上那两个红蓝相间的闪电logo，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天讯滨海大厦。
随着车子缓缓驶入地下停车场，那种属于校园的悠闲气息被彻底隔绝在外，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国内顶级互联网巨头那无处不在的压迫感和快节奏。
许琛将脑子里那些儿女情长甩开，思维重新回归到正事上。
“您好，是星尘科技的许先生和沈小姐吗？”
刚走到一楼大厅，一位穿着天讯工作制服，面带职业微笑的前台小姐姐就主动迎了上来。显然，天讯那边为了这次会面，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我们是。”许琛点了点头。
“陆总和温总监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您的律师王律师也已经先一步到了。请跟我来。”
在前台的引领下，两人穿过人来人往、充满了精英气息的办公大厅，乘坐高速电梯直达顶楼的VIP接待层。
电梯门打开，入眼便是一片开阔的休息区，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城最繁华的城市天际线。
王律师正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看到许琛和沈星苒，立刻站起身迎了过来。她今天换下了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换上了一套剪裁合体的商务休闲装，少了几分律师的锋芒，多了几分谈判顾问的沉稳。
“都准备好了。”王律师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对方的法务也到了，就在会议室里。”
众人抵达会议室门口，那扇厚重的磨砂玻璃门隔绝了内外。
前台小姐姐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而入。
会议室很大，一张椭圆形的巨大会议桌占据了中心位置。桌子的一侧，坐着温韵诗和另外几位看起来像是游戏部门和法务部门的工作人员。
而在主位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夹克，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的百达翡丽。他没有看刚进门的许琛一行人，而是低着头，专注地翻阅着手里的平板，眉头微锁，似乎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因为这个男人的存在，而显得有些凝重。
他就是陆启。
天讯投资部的总监，天讯创始人马文龙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是天讯帝国从社交软件起家，到制霸游戏行业这个过程中，仅次于马文龙的二号人物。
可以说，天讯的社交帝国，一半是靠马文龙的技术底蕴，另一半，就是靠陆启那神鬼莫测的资本运作和运营能力。
这样一个跺跺脚，国内互联网圈子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今天肯亲自出面见一个大学生创业团队，完全是看在温韵诗的面子上。
这样的机会，珍贵到近乎奢侈。
这相当于一个在校大学生，直接获得了面见国内顶级创业偶像的机会。
就算是已经经历过不少场面的许琛，在看到陆启本人的那一刻，心跳也难免加速了几分。
“陆总好，温总监好。”许琛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挂着谦逊而又不失从容的微笑，主动问好，然后带着沈星苒和王律师，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坐了下来。
温韵诗冲着许琛微笑着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而主位上的陆启，连头都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手指依旧在平板上飞快地滑动着。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还是温韵诗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陆总，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星尘》项目的负责人，我们江南大学的许琛学弟。”
陆启这才抬起头。
他没有看许琛，而是将平板电脑往桌子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然后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直接了当地说道：
“闲话少说，我二十分钟后还有一个会。”
“现在开始介绍你们的项目情况吧。”
这种开场白，比许琛预想中任何一种情况都要直接，也都要更具压迫感。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个正眼。
这已经不是下马威了，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筛选，仿佛在说：你们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来证明自己值得我浪费这二十分钟。
许琛深吸一口气，冲着身旁的沈星苒递了个眼色。
沈星苒立刻会意，将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打开，连接上会议室的投影设备。
许琛站起身，走到了投影幕布前。
对于这种情况，他早有准备。
巨大的幕布上，PPT的第一页亮起——《星尘：下一代开放世界游戏的探索与实践》。
标题很大，很唬人。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大家好。我是星尘科技的负责人，许琛。今天，很荣幸能在这里，向大家介绍我们的项目——《星尘》。”
许琛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没有丝毫的紧张。
他从《星尘》这个项目的缘起开始讲起，讲到林枫学长的遗志，讲到废弃社团的重生，讲到他们如何利用PU社区进行初期的核心用户积累……
这些故事，在校刊的报道里已经有过渲染，但从许琛这个亲历者的口中讲出来，更添了几分真实和动人。
温韵诗听得很认真，不时地点头。
但主位上的陆启，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幕布，偶尔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表。
他的脸上，甚至慢慢浮现出了一丝不耐烦，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许琛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变化，但他没有被打乱节奏。
他迅速结束了情怀和故事的部分，将PPT翻到了下一页，开始进入项目的核心——商业模式和技术壁垒。
“……我们认为，《星尘》的核心竞争力，并不仅仅在于它优秀的美术和剧情，更在于我们为它设计的，一套全新的，基于‘云游戏’理念的运营模式……”
“我们将利用江南大学云计算中心的技术支持，为玩家提供云端登录服务。这意味着，玩家不再需要高昂的硬件成本，只要有网络，就能体验到最高画质的游戏。这将为我们带来数以千万计的，因为硬件门槛而被传统大型游戏拒之门外的潜在用户……”
“同时，我们设计的‘幻装祈愿’系统，将抽卡与角色外观定制深度绑定，在不破坏游戏平衡性的前提下，为玩家提供丰富的个性化选择，也为我们带来了健康且可持续的付费增长点……”
“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打造一个集游戏、社交、UGC内容创作、虚拟道具交易于一体的，属于玩家自己的元宇宙生态……”
许琛讲得慷慨激昂，PPT上的数据和图表也做得清晰详实。
然而，就在他讲到第五分钟，正准备介绍他们与学院合作，即将攻克的“自适应负载均衡体系”这个最大技术亮点时——
“停一下。”
陆启忽然开口，打断了许琛的演讲。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会议室里那刚刚燃起的些许热度。
许琛的演讲戛然而止，他有些错愕地看向陆启。
只见陆启皱着眉头，脸上那股不耐烦的神色已经毫不掩饰。他拿起桌上的平板，随意地划了两下，然后用一种极度失望和不屑的语气说道：
“就这种项目，也要让我亲自出面来聊投资？”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许琛脸上。
他甚至没有看许琛，而是将头转向了温韵诗和旁边游戏部门的负责人，语气里充满了质问和不满。
“事业部和游戏部这边，就是这么做项目评估的？”
“云游戏？元宇宙？画一张大饼，讲一个好听的故事，再弄点漂亮的美术，就想来要投资？”
“无聊。”
陆启最后吐出这两个字，将手里的平板往桌上重重一放。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转身便要朝会议室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