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之行,结束得无声无息。
归来的航班降落在江城,将凛冽的北风与那座白色殿堂里的故事,都留在了身后。
许琛与沈星苒在校门口分别,没有多余的告别,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便各自回归了原本的生活轨迹。
对许琛而言,这场短暂的旅途,不过是他庞大计划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年会。
说到年会,倒也不是真的只有吃吃喝喝那么简单。
PU公司从七月草创,到九月步入正轨,至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堪堪小半年。
可它的发展速度太快了,快到一种近乎野蛮生长的地步。
快到就算是霍学姐这样的核心成员,也无法叫出公司里每一个新员工的名字。
许琛这个甩手掌柜更是如此。
他偶尔回公司,看到的都是行色匆匆的陌生面孔,听到的都是各个部门激烈讨论着他闻所未闻的项目。
公司的凝聚力,在高速扩张中,正在被无形地稀释。
很多电视剧里,把年会上领导的讲话表现得又臭又长,全是些没有营养的画大饼。
但一场成功的年会,恰恰是加强各部门社交往来,提升团队凝聚力,宣传公司文化的最佳场合。
对于管理层而言,年会很重要。
但对于普通的打工人而言,好像又没那么重要。
所以,想让年会变得重要起来,就必须拿出足够鼓动人心的手段。
回到江城的第一件事,许琛没有回公寓,甚至没有去游戏社,而是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了文创园。
他要落实年度奖励方案。
PU公司的办公区,比他上次来时又扩大了一圈,几乎占据了整栋楼的一层。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墙上贴满了各种设计草图和项目进度表,每个人都忙碌得脚不沾地。
许琛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大多数新来的员工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穿着休闲,看起来比他们还年轻的陌生访客,随即又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中。
只有几个老员工认出了他,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喊一声“许总”。
许琛径直走向最里面的CEO办公室。
霍学姐正戴着防蓝光眼镜,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秀气的眉毛拧成一团。
她面前的桌子上,堆着至少半米高的文件,旁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
“回来了?”
听到推门声,霍亚薇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回来了。”许琛毫不客气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从她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个橘子,“霍总辛苦,年底了,公司上下都指着你呢。”
“少贫嘴。”霍亚薇终于从屏幕前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你要是能多回来几趟,分担一点,我也不至于忙成这样。”
她嘴上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推到许琛面前。
“年会方案,我拟了个初稿,你看看。”
许琛拿过方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地点,五星级酒店宴会厅。
流程,领导致辞、部门节目、优秀员工颁奖、晚宴。
中规中矩,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最关键的奖励部分。
“年度奖励:全体员工发放三倍月薪作为年终奖,评选出的十名‘年度优秀员工’,额外奖励五倍月薪。”
许琛看完,把方案轻轻放回桌上,然后,摇了摇头。
霍亚薇挑了挑眉:“怎么,有问题?”
“方案没问题,就是……”许琛剥开手里的橘子,慢悠悠地说道,“太无聊了。”
“无聊?”霍亚薇被他这个评价气笑了,“许大老板,我们是在开年会,不是在办堂会。这套方案是最稳妥,也是最能体现公平的。按劳分配,多劳多得,有什么问题?”
“钱当然是重要的,这个必须发,一分都不能少。”许琛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但光发钱,不够刺激。”
他看着霍亚薇,脸上露出那种商人特有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我给你算笔账。咱们公司现在每个月的净利润,已经快摸到一千万了。这个数字,还在涨。”
霍亚薇点点头,这是事实。
“我的想法是,拿出公司目前纯利润的百分之十,成立一个‘梦想基金’。”许琛伸出一根手指,“这个基金,不用来发奖金,而是用来给员工发福利。”
“福利?”
“对,福利。”许琛的眼睛亮了起来,“比如说,一等奖,江城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二等奖,一辆二十万左右的代步车。三等奖,全家豪华海外游。阳光普照奖,最新款的水果手机。”
“这些奖品,不在年会上颁发,而是通过抽奖的方式,随机发放。”
霍亚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得不承认,许琛描绘出的这幅画面,极具煽动性。
她甚至可以想象,当这些大奖在年会上公布时,会引起怎样山呼海啸般的狂热。
但她毕竟是专业的管理者,狂热过后,是冷静的思考。
“不行。”霍亚薇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这不叫激励,这叫赌博。你让那些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为公司创造了巨大价值的优秀员工怎么想?他们拿着固定的奖金,眼睁睁看着一个可能刚入职几个月、工作表现平平的人,就因为运气好,抽走了一套房子的首付?”
“这对他们不公平,会严重打击核心员工的积极性。我们是创业公司,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霍亚薇的话一针见血,直指这个方案最致命的缺陷。
“谁说要取代优秀员工奖了?”许琛却笑了,他将最后一片橘子吃完,用餐巾纸擦了擦手,“三倍月薪的年终奖,照发。优秀员工的五倍月薪,也照发。这是他们应得的,是基础保障。”
“我说的‘梦想基金’,是在这之上的,一个额外的惊喜。它不和任何KPI挂钩,也不看你的职位高低。它只看一样东西——运气。”
许琛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陷入沉思的霍亚薇。
“霍学姐,你要明白一件事。对于大多数打工人来说,靠工资攒钱买房买车,是一个漫长到甚至有些绝望的过程。我们给的工资再高,也无法让他们一夜暴富。”
“但抽奖可以。”
“当一个普通员工,真的在年会上抽到了一辆车,或者一套房子的首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他的人生轨迹,被我们公司,确确实实地改变了。”
“这种冲击力,是发多少奖金都带不来的。这件事会成为一个传奇,在公司内部流传很多年。所有没中奖的人,都会抱着‘也许明年就是我’的期望,对公司产生一种强烈的归属感和期待感。”
“这,才是最好的企业文化宣传。”
许琛的一番话,让霍亚薇彻底沉默了。
她发现,自己又一次被这个学弟说服了。
她思考的是管理的公平与效率,而许琛思考的,是人性的欲望与期望。
两者并不冲突,甚至可以互补。
“好。”霍亚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是认可了许琛的方案,“基础奖金保证公平,抽奖福利创造惊喜。这个模式可以。”
她拿起笔,在方案上快速地修改着,一个全新的、兼具了公平与刺激的奖励体系,在她的笔下迅速成型。
就在许琛以为这件事已经尘埃落定时,霍亚薇却忽然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提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抽奖可以搞,但必须有一个前提。”
“优秀员工的奖励,必须是全场最高。阳光普照奖可以有,但头等大奖的价值,绝对不能超过我们给最顶级人才的奖励。”
霍亚薇的逻辑很清晰。
公司可以有惊喜,但不能乱了规矩。
为公司做出最大贡献的人,就必须拿到最丰厚的回报。这是底线。
你可以让一个普通员工抽到一台手机,但不能让他抽到一辆比首席设计师年终奖还贵的车。
否则,就是对人才最大的不尊重。
许琛当然也明白这个问题,他只是笑了笑,一句话酒解决了霍亚薇的问题。
“简单,奖项分层就行了。”
许琛将橘子皮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姿态闲散地靠回椅背,“两个抽奖池,彻底分开。”
霍亚薇停下笔,抬起头,示意他继续。
“普通员工一个池子,阳光普照,图个乐呵。手机,旅游基金,最新款的潮玩,这些东西放进去,足够让他们兴奋一晚上。”许琛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另一个池子,才是重头戏。只有评上‘年度优秀’和‘突出贡献’的员工,才有资格参与。”
“这个池子的奖品,就是房子首付,就是车。他们拿了五倍月薪的现金奖,再来抽这个只属于他们的,真正能改变人生的超级大奖。这样一来,贡献是基础,运气是锦上添花。谁心里都不别扭,只会更拼命地想挤进那个优秀员工的名单里。”
霍亚薇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这套方案的逻辑闭环了。它既保留了抽奖带来的巨大刺激和话题性,又用门槛维护了公司最核心的价值观——贡献至上。
“那我们呢?”霍亚薇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管理层参不参与?”
“我们?”许琛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戏谑,“霍总,我们在员工眼里可是是资本家,不是打工人。我们的奖励在每个季度的财报上,在公司的估值里,不在那个小小的抽奖箱里。我们要是下场去跟员工抢一台手机,那这个年会就成了个笑话。”
霍亚薇也忍不住笑了。她彻底放下了心里的顾虑,拿起笔,在方案的末尾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按你说的办。”
搞定了奖励方案,办公室里的气氛轻松下来。许琛看着霍亚薇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件,忽然开口:“说起来,公司成立这么久,是不是连一次正经的团建都没搞过?”
霍亚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动作顿了顿,才有些无奈地回答:“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新项目一个接一个,哪里有时间。也就是各个部门的负责人,自己掏钱带着手底下的人出去吃过几顿。”
“我这个老板,当得是有点惭愧了。”许琛难得地自我反省了一句。
说起这个,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王浩那张乐呵呵的胖脸。
那小子恐怕是公司里组织小团队聚餐最频繁的负责人了。
王浩手底下那支PU社区的运营团队,成分复杂得像一锅大杂烩。有跟他一样,对二次元文化爱得深沉的同龄学生;有从各大平台挖来的,经验丰富的专业客服;甚至还有一支不怕日晒雨淋,专门负责线下活动和校园推广的地推小队。
这三种人,出身不同,经历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年轻。
对于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来说,只要家庭不是真的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一份工作带来的情绪价值,往往比薪水本身更重要。他们渴望被认同,渴望归属感,渴望在一个有趣的集体里,做着自己认为有意义的事情。
就像那些上有老下有小,背负着沉重生活压力的中年人,干起活来可以不顾一切地拼命。而这些还没有被生活真正捶打过的年轻人,他们工作的动力,更多是源于热爱与激情,而不是对生存的恐惧。
王浩未必懂得这些复杂的人性理论。
但他家开了几十年的餐厅,从小迎来送往,看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他可能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他天生就有一种和人打成一片的亲和力,知道怎么让大家伙儿都舒坦。
他组织的聚餐,从不搞什么功利性的“团建”,没有尴尬的破冰游戏,也没有领导画饼式的训话。就是找个地方,撸串,喝酒,打游戏,吹牛。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把一群原本陌生的人,拧成了一股绳。
这恰恰是王浩最大的优点。他给予的情绪价值,真诚,而不做作。
所以,PU的线上社区,才会拥有那种近乎变态的用户黏性和社群氛围。那些核心用户,与其说是玩家,不如说是PU最忠实的信徒和拥护者。这一点,在蔚蓝资本A轮融资的尽职调查报告里,被着重标红,占据了不小的估值比重。
否则,光凭一个潮玩概念,那些精明的老狐狸,怎么可能放心把上亿的资金,交给一个除了霍亚薇,核心管理层平均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学生团队?
用一位投资人的话说,他这辈子见过离谱的公司,但没见过像PU这么离谱的。一群半大的孩子,在一个甩手掌柜的带领下,几个月就干出了一家月利润近千万的准独角兽企业。
这事儿本身,就比他们做的潮玩还要魔幻。
无论外界如何评说,PU的第一次年会,终于在万众期待中,拉开了帷幕。
十二月十七日,傍晚。
江城希尔顿酒店,三楼的宴会厅被霍学姐豪气地整个包了下来。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每一张桌上都放着精致的香槟塔和新鲜的花束。大厅尽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舞台,背后的巨幅LED屏幕上,“POP UNICORN启航庆典”的年会主题字样,正循环播放着酷炫的动态效果。
晚上六点整。
宴会厅厚重的双开门被侍者从两侧缓缓拉开。
守在门口的行政小姐姐们,穿着统一的礼服,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向每一位到来的员工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伴手礼和一个印着公司LOGO的抽奖号码牌。
第一批走进来的,是王浩和他带领的社区运营部。
这群年轻人,是整个公司平均年龄最低的部门,此刻一个个都显得异常兴奋。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大厅,叽叽喳喳,像一群被放进米缸里的麻雀。
“我靠!希尔顿啊!霍总牛逼!”
“快看那个香槟塔!我只在电视里见过!”
“今晚的抽奖,头奖是我的!谁都别跟我抢!”
王浩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新买的潮牌西装,头发也抹了发蜡,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人模狗样。
他一边跟相熟的同事打着招呼,一边熟练地维持着秩序,指挥着自己部门的人找位置坐下。
紧随其后的,是设计部的团队。
和运营部的热闹不同,设计师们的气场明显要更“高冷”一些。他们大多穿着剪裁别致、充满设计感的衣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脸上带着一种艺术家特有的矜持与审视。
赵飞鱼走在人群中,她今天没有穿那些繁复的裙子,只是一身简约的黑色长裙,却依旧是全场的焦点。她身旁,跟着一个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