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敞明亮的展厅里,一幅幅风格各异的画作被精心布置在展墙上,三三两两的年轻艺术家们正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或低声交流,或品头论足。
那些,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是曾经在画室里一起熬夜赶稿,一起为了一个构图争得面红耳赤的同学。
而在展厅的正中央,一位气质温婉,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正被几个学生围在中间,微笑着听他们讲解着自己的创作理念。
赵飞鱼的脚步,瞬间定住了。
那正是她的导师,江南美院的油画系教授,彦文慧。
自从那次事件之后,她便断绝了和学校所有的联系,这也是她第一次,重新见到自己的老师。
一股酸涩的暖流直冲鼻腔,赵飞鱼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浅浅地,带着一丝颤抖,叫了一声。
“彦……老师。”
这一声轻唤,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飞鱼!”
“我靠!是飞鱼!来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吓死我了!”
“快快快,彦老师,您最得意的学生来了!”
原本还在各自讨论的同学们,一下子全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又惊又喜。
一个和赵飞鱼关系最好的短发女孩,更是直接上手捏了捏她的脸,打趣道:“可以啊你,赵大天才,全班就你没交毕业作品,我们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打算见我们了呢。”
面对同学们的调侃和热情,赵飞鱼有些手足无措,只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彦文慧微笑着拨开围在身边的学生,走到赵飞鱼面前。
她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也没有问这两年她过得好不好。
她只是伸出手,像许多年前在画室里那样,轻轻地,拍了拍赵飞鱼的脑袋。
“傻孩子,回来就好。”
她的动作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去看看吧。”彦文慧侧过身,让出身后那一幅幅绚烂的画作,“看看你的同学们,这两年,到底成长的如何。”
彦文慧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推着赵飞鱼的后背。
她抬起脚步。
有些迟疑,有些僵硬。
但终究,还是朝着那些绚烂的画作走了过去。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众人轻微的、饱含期待的呼吸声。
能让彦文慧用上“成长”二字,这里摆放的每一幅画,都绝非凡品。
第一幅画,来自那个和她关系最好的短发女孩。
画的名字,叫《旭日东升》。
太阳尚未完全跃出地平线,天边的云霞被烧成了瑰丽的金色与绯红。
光线以一种撕裂黑暗的姿态,穿透云层,为沉睡的大地镀上滚烫的轮廓。
日出?
许琛站在一旁,看不懂技法,却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冲出画框的、蛮横的生命力。
这不是简单的色彩堆砌。
画面的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张力,每一笔颜料都在呐喊,在燃烧。
这幅画的水平,极高。
赵飞鱼的反应,却比他剧烈百倍。
她的呼吸骤然一窒,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那双总是覆着一层薄冰的眸子,此刻写满了剧烈的震动。
这幅画,她太熟悉了。
从入学第一天起,这个短发女孩就偏执地迷恋着日出。
黎明的,清晨的,云层后的,海面上的……她画了无数张。
可那些画,要么技巧生涩,要么空有其形,从未有过灵魂。
而眼前这一幅,已然脱胎换骨。
画里那种喷薄欲出的希望与活力,赵飞鱼这种天生的色彩掌控者,感受得比任何旁观者都要深刻、都要刺骨。
“你给我讲过,绘画除了天赋,就是一个字,练。”
短发女孩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脸上是与画中朝阳一般灿烂的笑容。
“日出,我这四年,画了几百幅。”
她伸手指着眼前的画,话语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而这一幅,就是在之前那几百幅的尸体上,最终站起来的作品。”
赵飞鱼沉默着,嘴唇紧抿。
她走向下一幅画。
作者,是班上一个性格内向的男生。
画的是一片被正午阳光穿透的森林。
阳光被切割成无数道光束,斑驳地洒在林间空地上,几只小鹿在溪边饮水,皮毛被光线照得根根分明,眼神灵动。
这位男生最擅长的,就是画动物。
可真正让赵飞E鱼心头一跳的,是这幅画的光影处理。
分层铺色。
一层层地叠加,才营造出那种阳光穿透林叶的、富有层次的通透感。
这个技巧,是她曾经提点过他的!
那不是传统技法,而是赵飞鱼自己总结出的一套更复杂、更难掌握的方法。
可画里呈现出的水平,高到让她自己都感到了一丝心惊。
这水平……已经很接近她了!
她一幅幅地看过去。
画惊涛骇浪的,每一朵浪花都充满了撕裂一切的力量与野性。
画静谧星空的,每一颗星辰都仿佛在宇宙深处孤独地燃烧。
希望,生命,旷野,自由,自我……
每一幅画,都在用不同的方式,诠释着这些滚烫的主题。
“飞鱼,你来看我这张,我跟你说,这个笔触我改了十几次!”
“小赵总,快来给我评评,他们说我这个构图有问题!你说他们是不是在霸凌我!”
赵飞鱼被众人簇拥着,听着那些熟悉的调侃,看着那些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庞。
时空在这一刻扭曲。
她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画室。
回到了那个可以为了一个色彩、一个构图,和大家争论到天亮的,简单而又纯粹的时光。
一种久违的冲动,在她心底最荒芜的角落,悄然破土。
指尖传来久违的幻痛,是握住画笔的冲动。
是挥洒色彩的冲动。
是想要将整个世界都付诸于画布的,那种创作的渴望。
可就在这份渴望即将撑开土壤的瞬间——
那个血色的夜晚,再一次毫无征兆地,侵占了她的脑海。
那幅被鲜血浸染的画,像一个狰狞的烙印,瞬间烫灭了所有刚刚燃起的火苗。
她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刚刚才鲜活起来的脸庞,又一次恢复了那种病态的苍白与疏离。
这点细微到极致的变化,没有逃过彦文慧的眼睛。
“怎么样,有什么感触?”
彦教授的声音很温和,将赵飞鱼从混乱的思绪中打捞出来。
赵飞鱼抬起头,点点头,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懂的。”她的声音很轻,“希望,生命,旷野,自由,自我……”
“这些,应该是老师您特意为我布置的主题。”
“我能看出来,我也懂您的用心。”赵飞鱼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满是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与沧桑。
“这两年,我也试过。”
“但我真的……做不到。”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我会想起那一天,也会想起那一幅画。”
“我现在,还没有勇气去面对它,更不用说,去补全它。”
“傻孩子。”彦教授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责备,只有纯粹的怜爱,“如果什么事情,都要你们自己硬扛,那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还有什么意义?”
她没有讲任何大道理,也没有灌任何心灵鸡汤。
“我画了四十年的画,我比你更清楚,一幅画的生命力,源自哪里。”
“源自作者自身的酸甜苦辣,人生的大喜与大悲。”
“甚至很多时候,悲苦的色彩,会让一幅画更有冲击力。”
彦教授缓缓说道:“你有什么感受,你有什么经历,这些最终都会成为你前进的养分,而不是枷锁。”
她说着,转身走向展厅最深处。
那里,有一幅画,从始至终都用一块厚厚的黑色绒布盖着,显得格外神秘。
“在我十九岁那年,我的父母因为一场车祸,双双离世。”
彦教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心脏发紧。
“那之后,我有接近五年的时间,没有再动过画笔。”
她说着,伸手,猛地拉下了那块绒布。
一幅画,展现在众人面前。
画上,是一个破碎的青花瓷瓶。
它静静地躺在深色的木桌上,碎成了十几块,每一道裂纹都清晰可见,仿佛带着锋利的温度。
光从一侧打来,在那些碎片的边缘,勾勒出一道道冰冷的轮廓。
即便不懂任何专业知识,连许琛这样的门外汉,都能在一瞬间,从那幅画里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喻的破碎感与悲伤。
这是真正的大师笔触。
“而在我的二十六岁,我画了这幅画。”
彦教授的指尖轻轻拂过画框。
“然后,我成了国际画廊最年轻的签约画家。”
“沉淀也好,心理障碍也罢,那是你自己要去面对的课题。”彦教授转过身,重新看向赵飞鱼,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释然的微笑。
“不想画,就不用画。一阵子也好,一辈子也好,都没有关系。”
“这不会影响你是我的学生,更不会影响,你是我们美院有史以来最出色的学生。”
“自始至终,逼着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彦教授的话语,如同一根探针,精准地刺入了赵飞鱼心中那道最深、最锈的锁孔,然后轻轻一转。
“而我,也一直缺少教你一堂很关键的课。”
“那就是,学会放过自己。”
她没有逼她去面对。
她没有说不要浪费天赋。
她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
“你可以不去做。”
“你可以去浪费天赋,你可以去选择一切你想选择的自由。”
“然后,开心地活着。”
赵飞鱼愣愣地站在原地。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的视线死死地钉在彦教授的那幅画上,钉在了画作左下角的署名上。
除了“彦文慧”三个字,旁边还有这幅画的名字。
《完整》。
画的是一个破碎的花瓶。
名字却叫,《完整》。
赵飞鱼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那不是细微的抖动,而是整个骨架都在战栗,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她猛地抬起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却怎么也止不住那决堤而出的情绪。
然后,眼泪,砸落。
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浸湿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