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曦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狼藉的餐桌和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琛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宿醉的头痛和肌肉的酸软让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沙发另一头盖着被子的沈星苒还在安睡，呼吸均匀绵长。二楼客卧的门紧闭着，想必路娴也还沉浸在梦乡。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是王浩发来的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各种截图和夸张的感叹号。
许琛点开王浩转发的链接，正是PU潮玩社APP的首页。
那部耗尽了整个团队心血的PV，被高高地置顶在最显眼的位置。
而下方的评论区，早已彻底沦陷。
一夜之间，评论数从零飙升到了惊人的五万多条，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增长。
“《星尘》是谁家出的游戏，我查一圈也没找到啊！”
“老婆回头一笑，我的心都碎了，钱包准备好了，就是谁能告诉我在哪玩？”
“有没有懂哥分析一下这PV的技术力？感觉不像纯CG，倒像是实机演算，这画质要是真的，国产游戏直接起飞！”
“楼上的别做梦了，画饼而已。但有一说一，这饼画得是真香，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一条条评论，或激动，或玩梗，或理性分析，或情感宣泄，汇成了一股滚烫的、只属于核心玩家的狂热洪流。
二次元的传播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加恐怖。
这个圈子不大，但用户的忠诚度和热情，却高得吓人。他们就像一群嗅觉敏锐的猎犬，能第一时间分辨出作品背后，是否藏着一颗真正热爱创作的心。
你有没有用心，是不是在用爱发电，他们看一眼就知道。
许琛为什么要在已经有了《星尘旅者》这个相当不错的基础上，依旧不计成本地砸钱，强行二次开发，将大部分资源都倾斜给了美术和动画？
说白了，这是一种自我满足。
如果单纯是做生意，许琛有一万种更稳妥、更省钱的方式。
他完全可以拿着林枫学长留下的那套成熟框架，稍作修改，换个皮，套上一个市面上流行的玩法，就能迅速上线一款及格线以上的赚钱产品。
做生意，求稳是第一要义。
减少风险投入，在确定能赚钱的基础上，小步快跑，迭代增量，有问题也能及时止损。这才是商业的常态。
可许琛偏不。
他就是要用《旷野之息》的剧本，就是要用CG级的动画，就是要去复现那个在他脑海中波澜壮阔的海拉鲁世界。
旁人看来，这是有钱任性。
实际上，这只是一个拥有了整个地球文艺宝库开挂者，最纯粹的执念。
他想把那些曾让自己感动、震撼过的作品，在这个新的世界，重现一遍。
不过，当这个项目承载了越来越多人的希望与心血时，即便是拥有金手指的许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钱损失了，他不在乎。
可这个刚刚组建起来，充满了朝气与梦想的游戏社，却经不起失败的打击。一旦项目夭折，不仅团队会散，学校那边，恐怕未来很多年，都不会再给软件工程专业开这种创业的绿灯了。
更重要的是，他亲手将李荣、廖映泉这些业界大牛，将顾有文派来的美术大神们聚拢到一起。他必须依靠这个项目，让这支年轻的队伍成长起来，积累足够的经验，才能在未来，真正拥有从零开始，创造一个全新IP的底气。
有时候，越是深入这个项目，许琛就越是能感受到林枫那个团队的强大。
从零开始的难度，远比他现在这种“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二次开发要艰难百倍。可对方硬是在几年前，用当时的技术，啃下了这么一块硬骨头。那个三年前的半成品，很多代码的底层逻辑和优化思路，即便放到现在，也丝毫不比市面上的大厂游戏差。
若非生不逢时，加上决策失误，当年那款《星尘旅者》如果真的上线，或许也会是一款可玩性极高的佳作。
许琛关掉手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旧体育馆二楼，那片被命名为“星尘”的办公区，彻底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窗帘永远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刺眼的灯光和电脑屏幕散发的幽光，将一张张年轻而亢奋的脸庞照得惨白。空气里，速溶咖啡、红牛、外卖盒饭的味道混合发酵，形成了一种独属于梦想燃烧时的独特气息。
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在各自的岗位上疯狂运转。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两张无形的大网，也正从不同的方向，悄然收紧。
……
江城，恒隆中心顶层，易才科技。
宽敞的总裁办公室里，高明背手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城市脉络。他手中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西湖龙井，茶香袅袅，神情悠然。
周学长拿着一份刚刚整理好的项目计划书，恭敬地站在他身后。
“高总，我们内部评估已经出来了。”周学长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傅晨翔的情报，基本可以确认许琛团队在技术上遇到了瓶颈。但我们不建议采取和天讯一样的快速复制模式。”
高明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茶叶，慢悠悠地问：“哦？为什么？”
“我们的品牌定位，是精品化、长线运营。”周学-长侃侃而谈，逻辑清晰，“天讯吃的是快钱，是渠道红利。我们要做的是口碑，是品牌护城河。用一个粗制滥造的半成品去抢占市场，短期内或许能获得一些热度，但长期来看，是自毁长城。”
他翻开计划书，指着上面的时间轴：“我们的开发周期，初步定为一年半。前三个月，集中优势兵力，打造一个核心玩法突出、完成度极高的Alpha测试版本。这个版本，将是我们打响第一枪的王牌。”
“然后，用十五个月的时间，分阶段进行封闭测试、小范围开放测试、不删档测试，逐步填充内容，优化体验。等到游戏正式公测时，第一个大版本的内容，也就基本完善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高明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他将茶杯放到桌上，“就按这个方案来。那宣传呢？总不能等三个月后才开始吧？”
“当然不。”周学长胸有成竹，“下周，我们就可以开始预热了。我已经联系了几家头部的游戏自媒体，可以先放一些风声出去，把我们‘开放世界模拟经营’和‘玩家自定义生态’的概念先吹出去。先在玩家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他们知道，这个赛道上，我们才是正统。”
“嗯。”高明点了点头，对于周学长的安排，他很放心。
在他看来，许琛那个学生团队，不过是这场牌局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真正的对手，从来都只有一个——天讯。
……
鹏城，天讯总部大厦。
温韵诗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她的面前，摆着十几份不同项目的进度报告，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盘旋的，都是那个叫许琛的年轻人的脸。
平静，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这太不正常了。
她的策略，一向是世界通用的三板斧：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第一步“请客”，她给足了诚意。投资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团队，承诺解决最核心的技术难题，甚至愿意动用天讯的资源去扶持，这在业内，是无数中小团队梦寐以求的橄榄枝。
第二步“斩首”，她也做到了。她精准地点出了对方团队的软肋，暗示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监控之下，将资本的压迫感展现得淋漓尽致。
按照正常的剧本，接下来，对方要么惊慌失措地接受条件，要么负隅顽抗，但无论如何，都该有下一步的反应。
可许琛，就像一颗扔进深海的石子，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凭什么这么硬气？
温韵诗的眉头越皱越紧。
时间拖得越久，她心里的不安就越是强烈。她总觉得，有什么关键的环节，被自己忽略了。
钱。
对，就是钱。
一个游戏项目，尤其是这种体量的二次开发，就是个无底洞的烧钱机器。服务器租赁、设备采购、人员薪酬……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学校那边，在林枫项目失败后，吃一堑长一智，财务审计卡得比谁都严。在没有看到明确的、可行的商业计划和技术解决方案之前，绝不可能再追加一分钱的投资。
那笔钱，只能是许琛自己投的。
可一个大一新生，哪来的几百万，甚至后续可能是上千万的自由资金？
就算是她认识的那些顶级富二代，能随手拿出这么多现金来玩一个前途未卜的创业项目，也几乎没有。
这个许琛的背后，到底站着谁？怎么莫名其秒的会有那么大的资金支持？
这种未知的变数，让温韵诗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控。
她不能再等了。
她拿起内线电话，声音冷得像冰：“让项目组负责人，带上最新的测试版本，五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五分钟后，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是天讯互动娱乐事业群里，一个以开发速度快而闻名的制作人。
“温总。”男人将笔记本放在桌上，打开，神情有些复杂，是一种完成了不可能任务的骄傲，和对产品质量心知肚明的底气不足混合在一起的表情。
“怎么样了？”温韵诗没有看他，目光直接落在了屏幕上。
“按您的要求，一周之内，我们做出了一个可运行的版本。”制作人一边操作鼠标，一边汇报道，“核心的战斗系统、交易系统、还有您强调的‘自定义’系统，框架都搭好了。”
屏幕上，一个穿着新手布衣的女性角色，出现在一片空旷的平原上。
制作人操控着角色，释放了几个技能，光影效果倒是华丽，充满了天讯游戏一贯的“页游风”。他又打开换装界面，展示了几套用现有素材库里的资源，东拼西凑出来的“自定义装扮”。
的确，速度是够快了。
但温韵诗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整个游戏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空洞的摄影棚。除了角色本身，互动环境乏善可陈，平原上连棵树都做得敷衍了事。所谓的开放世界，就是一个徒有其表的空壳。
“这就是你们做出来的东西？”温韵诗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制作人额头冒汗，连忙解释：“温总，时间太紧了。我们只能先把核心的功能实现了，内容填充……需要时间。”
温韵诗不在意这些。她知道，对于天讯的模式来说，内容是可以后续慢慢加的，甚至可以一边上线圈钱，一边更新。
真正让她不满的，是角色本身。
她点开角色创建界面，看着屏幕上那几张千篇一律的网红脸，和那如同塑料娃娃般僵硬的身体，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些角色模型，很明显是直接套用了公司素材库里的通用模板，没有上动捕，没有精细的面部微调，眼神空洞，动作呆板。
“美术怎么回事？”温韵诗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火气，“这就是你们交出来的东西？这种品质的角色，你觉得玩家会为她花钱吗？”
制作人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他也知道这美术不行，可一周时间，程序那边能把框架搭起来就已经是极限了，哪还有时间让美术组去精雕细琢？
温韵诗看着屏幕上那个毫无生气的角色，心里那股烦躁感愈发强烈。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易才那边已经开始联系媒体，准备放风声了。自己这边再不拿出点东西，舆论的先机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哪怕是个半成品，哪怕是个空壳，也必须立刻推出去，先把“开放世界”这个坑占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就这样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一脸错愕的制作人，声音冷硬，不容置喙。
“把这个测试版，明天就递交上去，走加急审核通道。”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下周三之前，我要在平台上，看到我们的游戏，开启第一轮限量试玩！”
夜色如墨，城市的喧嚣在周末的深夜里渐渐沉淀。
无论是鹏城天讯总部大厦里，温韵诗面前那份被强行催熟、漏洞百出的测试版本；还是江城恒隆中心，高明与周学长定下的那份稳扎稳打、为期一年半的“精品化”开发蓝图，都预示着一场针对《星尘》的绞杀战，已经箭在弦上。
他们各自联系好了熟悉的媒体渠道和头部主播，准备在下周一，同时掀起舆论的第一波浪潮，用铺天盖地的通稿和“概念首曝”，将“开放世界”这个标签，死死地钉在自家的产品上。
牌局已经摆好，只等发牌。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真正的第一张王牌，早已被人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打了出来。
……
“嗡——嗡——”
周六的深夜，床头柜上的手机发出执拗的震动，将许琛从一片混沌的睡梦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挣扎着坐起身，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随手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李荣。
这么晚了，难道项目出了什么岔子？
许琛心头一紧，睡意瞬间消散大半，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喂，李哥？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焦急的求助，而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狂热的兴奋。
“许总！你现在方不方便来一趟游戏社？不不不，你必须来一趟！立刻！马上！”李荣的声音都在发颤，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跟你说，你绝对会大吃一惊的！快来！”
说完，不等许琛再问，那边就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许琛握着手机，愣了几秒。
他披上外套，抓起钥匙，连脸都来不及洗，便冲出了公寓，马不停蹄地朝着学校的方向赶去。
凌晨两点的江南大学，静谧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旧体育馆那栋老旧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唯有二楼那扇窗户，依旧透出明亮的、刺眼的光。
许琛推开游戏社那扇崭新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咖啡、泡面和汗水的热浪扑面而来。
整个办公区灯火通明，但气氛却不是他想象中的焦灼，而是一种极致的亢奋。
苏莹莹、陈畅、孙佳……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因为熬夜而显得苍白，但每个人的精神头都足得吓人。他们没有坐在自己的工位上，而是全都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一台顶配的图形工作站前，像一群正在围观神迹降临的信徒。
“许总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李荣一把抓住许琛的胳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佛系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活像刚中了五百万彩票。
“快来快来！”他不由分说地将许琛拽到那台电脑前，将他按在电竞椅上，“你坐好，什么都别问，点它！”
李荣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显示器的屏幕上。
屏幕中央，是一个全新的桌面快捷方式。图标是一个手绘风格的二次元少女头像，银色的长发，温柔的微笑，正是PV里那个回眸一笑便偷走了无数人心的莉娅。
许琛的动作顿住了。
测试版……做好了？
距离他下达“一周之约”的军令状，才过去了不到五天。
这群学生党，是真的不要命了。
明明PV已经大获成功，完全可以稍微放缓节奏，可他们却像是被打了一针永远不会失效的肾上腺素，硬生生把一周的工作量，压缩到了五天之内。
他没有多问，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握住鼠标，双击了那个画着莉娅的图标。
没有出现常见的加载进度条，也没有弹出任何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