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厅内,巨大的银幕亮起,龙标片头那熟悉的音乐在环绕立体声的加持下,显得格外庄重。
许琛靠在柔软的座椅上,调整了一个最舒适的姿势。
他看过《频率》的初剪辑版本,那是一个更偏向于类型片的版本,节奏飞快,充满了各种强情节的冲突,尤其是关于消防队那部分的戏份,被孙佳用一种近乎炫技的方式,拍得惊心动魄。
然而,当电影的正片,伴随着一阵低沉而又充满了悬疑感的配乐,正式开始时,许琛的眉却微微挑了一下。
不对。
变了。
开场那段长达三分钟的,展现消防员日常训练与紧急出警的蒙太奇,被删掉了。现在是一段更为生活化的,充满了细腻笔触的文戏。
镜头语言变得沉静而克制。
清晨,略显凌乱的房间,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女主角从宿醉中醒来,头痛欲裂,眼神迷茫。她与母亲之间那段充满了隔阂与疏离的对话,被孙佳用大量的细节特写,不疾不徐地铺陈开来。
母亲递过来那杯温水的手。
女儿下意识躲闪的,抗拒的眼神。
餐桌上,两份摆放得泾渭分明的早餐。
开篇完善家庭关系,与母亲的交流隔阂,以及引出原因,父亲的去世。
许琛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
他能感觉到,孙佳在做减法。
她砍掉了那些最容易抓住观众眼球,最能体现她导演技巧的“爽点”部分,转而将更多的笔墨,用在了对人物内心情感的挖掘和人物关系弧光的塑造上。
这是一种非常冒险,却也无比高级的处理方式。
它需要导演对剧本的内在逻辑,有着极其深刻的理解,更需要对观众的情绪,有着近乎手术刀般精准的把控力。
许琛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孙佳那张总是咋咋呼呼的,充满了活力的脸。
这个女人,在导演这个行当上的天赋,简直可怕到了一种不讲道理的地步。
这才是她的第三部电影。
从第一部有点生涩感的《失恋33天》,然后是技巧初显的《天才枪手》,再到眼前这部,无论是镜头语言,还是叙事节奏,都已经呈现出一种超越了她这个年龄段应有水准的老练与纯熟。
这种成长速度,即便是拥有系统的许琛,都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钦佩。
天赋怪是真的不讲道理。
孙佳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在经历了最初的两次打磨之后,便开始以一种近乎野蛮生长的姿态,疯狂地吸收着来自外界的一切养分,然后,将其内化成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芒。
就在许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影厅的前排,传来了一阵压抑着的,细碎的议论声。
沈星苒今天并没有和许琛坐在一起。
她被几个闻讯赶来的高中同学,强行拉着,组成了一个小小的“闺蜜观影团”,此刻正坐在离银幕最近的位置。
这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一种参加同学聚会般的,轻松与好奇。
“哎,你们说,孙佳这电影到底怎么样啊?”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来捧场的,好看不好看都无所谓啦!”
“就是就是,咱们孙大导演的第一部院线电影,怎么着也得支持一下!”
她们对孙佳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一起逃过课,一起在考前抱佛脚,咋咋呼呼的,充满了少女气息的同窗好友阶段。
谁又能想到,才短短一年半的时间,那个曾经在课堂上打瞌睡的女孩,就已经摇身一变,成了执掌着数千万投资,在华夏电影圈里,都闯出了不小名气的职业导演。
这种身份上的巨大转变,快到让这些还未完全适应大学生活的同龄人,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在她们看来,今天这场首映礼,更像是一场新奇的,充满了噱头的朋友聚会。
电影好不好看,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参与感。
然而,当电影的剧情,随着那通连接了两个不同时空的频率,正式进入正题之后。
前排那片原本还充满了窃窃私语的区域,瞬间,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
那些原本只是为了应付差事而随意投向银幕的目光,在这一刻,都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地吸附住了。
孙佳的叙事节奏,带着一种强烈的,充满了侵略性的西式风格。
故事线被切分得极碎,每一个场景,几乎都只保留了信息量最密集,戏剧冲突最强烈的部分。
文戏与悬疑情节,被她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比例,穿插编排在一起。
上一秒,观众还在为父女二人跨越时空的温情对话而感动。
下一秒,一个突如其来的,充满了悬念的线索,便会将所有人的心,都重新揪紧。
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镜头,也没有任何可以让人喘息的空隙。
一个钩子,接着一个钩子。
一个期待,接着一个期待。
观众的情绪,就像是坐上了一辆被精心设计过的过山车,在紧张与舒缓之间,来回切换,欲罢不能。
这是一种非常考验导演功力的叙事方式。
它要求导演对每一个镜头的时长,每一个转场的时机,都有着秒表般的精准计算。
而孙佳,这个甚至连电影学院的门都没进过的“野路子”,却将这种高难度的技巧,运用得举重若轻,行云流水。
许琛知道,这不仅仅是天赋。
更是源于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的对于影像的本能直觉。
孙佳的父亲,是国内小有名气的商业摄影师。
她从小,就是在各种镜头、灯光和构图里长大的。
那些科班导演需要通过大量理论学习和实践才能掌握的镜头语言,对她来说,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而然。
所以,当她开始学习如何去“讲故事”时,她便能以一种远超常人的速度,迅速吸收,并且融会贯通。
她就像一个学习能力超强的顶尖学霸,在找到了正确的解题思路之后,便能迅速地,将所有复杂的公式和定理,都变成自己武器库里,最锋利的那一把。
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银幕里传出的,时而紧张,时而舒缓的配乐声,以及观众们那被剧情牵引着,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呼吸声。
当剧情进入到中期,女主角通过未来的信息,试图阻止父亲在一次火灾中牺牲时。
整个影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身体不自觉地前倾,那一张张被银幕光影照亮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沈星苒身边的那个,刚刚还在吐槽着“孙佳怎么可能拍好电影”的女孩,此刻,正用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水雾。
当电影进行到最后的高潮。
父亲为了拯救更多的生命,毅然决然地,选择走向那条早已被女儿“预告”过的,通往死亡的火场时。
影厅里,终于,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声。
随后,便是父亲成功脱离陷阱,然后现实时间线父亲还是没有复活出现,又让电影陷入下一个钩子中。
就这样,最终当片尾曲那空灵悠远的旋律响起。
当巨大的银幕上,缓缓滚动起主创人员的名单时。
整个影厅,都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里。
没有人起身。
也没有人说话。
结尾的温情需要时间缓一缓。
许久。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鼓起了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