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剪的版本!”
“节奏慢得像老牛拉破车!他把所有我觉得最能体现情绪,最能烘托氛围的镜头,全都给我剪掉了!”
“就因为他觉得那些镜头‘没有信息量’‘对推动剧情没有帮助’!”
赵飞鱼气得,连声音都有些发抖。
她点开另一个文件,那是她自己偷偷剪辑的版本。
“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上,一个只有短短三秒的,特写镜头。
画面里,是女主角“椿”的一片红色衣角,在风中,轻轻拂过一片巨大的,刻满了古老符文的鱼鳞。
那鱼鳞上,倒映着一轮清冷的,圆月。
“这个镜头,他给我剪了!”
“还有这里!”
赵飞鱼又拉动进度条,画面切换到一个空镜。
幽深的,不见底的海沟里,一缕微弱的光,从上方透下,照亮了水中那些飞舞的如同尘埃般的浮游生物。
“这个他也给我剪了!”
“他说,这些都是花里胡哨的,没用的东西!他说,一部动画电影,最重要的是把故事讲清楚!讲明白!”
赵飞鱼转过头,看着许琛,那双总是像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写满了属于创作者的,偏执与不甘。
“他想讲一个故事。”
“可我想让观众,感受一个世界!”
剪辑师说的倒是也没错,但综合艺术性和故事性也是必须的。
许琛对于这种事情也并不专业,只能尴尬的挠挠头。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泡着浓茶的搪瓷缸走了进来。
他看到许琛和赵飞鱼,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径直走到了那台专用的剪辑设备前,坐下,自顾自地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就是赵飞鱼口中的那个“老古董”。
李师傅。
这位是真高手,手底下剪辑过国内多部手绘动画电影,甚至还不是那种幼儿向的,而是具备故事性的长篇故事。
其中有两部甚至还获得过樱花国的国际动画电影赏剪辑奖项。
属于是真正的老资历了。
许琛看着那个沉默寡言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气鼓鼓的赵飞鱼,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走到那间小小的剪辑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李师傅抬起头,透过那副厚厚的老花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古井。
许琛的脸上,挂着一副人畜无害的礼貌笑容。
“李师傅,忙着呢?”
李师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搪瓷缸,往旁边挪了挪。
许琛也不在意。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李师傅旁边坐下,那姿态,像一个来虚心求教的,晚辈。
“我能看看,您剪的版本吗?”
剪辑室里,空气像是凝固的胶体,闷热而又粘稠。
只有那台昂贵的专业剪辑设备,在发出低沉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嗡嗡”声响。
李师傅那双布满了老年斑和深刻皱纹的手,在键盘与鼠标之间,以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迅捷而又精准的速度,飞快地移动着。
他差不多有六十一岁了,头发花白稀疏,背脊也有些佝偻,但那双藏在厚厚老花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鹰隼。
作为国内第一批,放下传统物理胶片,转而拥抱国外最新电脑设备的剪辑师,李师傅的职业生涯,几乎等同于一部浓缩的华夏动画电影发展史。
他手底下诞生的作品,随便拎出来一部都是能写进教科书的经典。
也正因如此,他的要价是整个行业里最顶尖的那一档。
屏幕上,瑰丽奇绝的画面如流光般闪过。
那是属于《大鱼》的,充满了东方奇幻色彩的梦境般的世界。
许琛安静地坐在他身后,目光沉静,一言不发。
他默默地看着,在李师傅那双堪称“神之手”的操作下,那些原本零散的,充满了赵飞鱼个人情绪化表达的镜头,被重新排列组合,赋予了清晰的连贯的充满了逻辑性的叙事结构。
不得不承认,这位老先生的水平,确实是高。
赵飞鱼的画,美则美矣,却也带着一种属于年轻创作者的通病。
过于沉溺在自我的情绪表达里从而忽略了故事本身。
她想要构建的,是一个可以让人沉浸其中,去感受,去体会的,完整的世界。
但电影,终究是一门叙事的艺术。
如果完全按照赵飞鱼的想法来,那最终呈现出来的,恐怕不会是一部电影,而更像是一场充满了意识流色彩的个人画展。
李师傅的存在,就像一根定海神针。
他用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最传统也最扎实的剪辑功力,强行将这个过于梦幻,过于写意的故事,拉回到了观众能够理解的现实轨道上。
前五分钟,许琛看得频频点头。
节奏,情绪,信息量,都恰到好处。
然而,随着影像继续播放下去,许琛的眉头,却不自觉地一点点皱了起来。
他开始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故事的脉络,确实是越来越清晰了。
但那种独属于《大魚》的,空灵的,梦幻的,充满了东方古典韵味的美感,却在被大幅度地削弱。
那些在许琛看来,足以封神的,能够一瞬间就抓住观众眼球的绝美空镜头。
那些能够烘托气氛,渲染情绪的,充满了诗意的细节特写。
全都被李师傅毫不留情地剪掉了。
在他的剪辑逻辑里,任何对“推动剧情”没有直接帮助的镜头,都是冗余的,是需要被舍弃的。
这么做,不能说错。
但最终呈现出来的结果,却让许琛感觉有些窒息。
整个故事,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标本,虽然华丽,但却没什么美感。
它有血,有肉,有清晰的骨骼脉络。
却唯独,没有了那份能够打动人心的感性。
许琛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赵飞鱼。
女孩的脸,涨得通红。
她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身体在微微地颤抖。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那坐在他们面前的李师傅,恐怕早就已经被凌迟了不下百次。
许琛知道,自己不能再让这两个同样偏执的创作者继续这么“二人世界”下去了。
否则,这部电影还没剪完,他们俩就得先在剪辑室里来一场真人快打。
他需要一个“翻译”。
一个既懂得赵飞鱼那种属于艺术家的感性与浪漫,又能理解李师傅那种属于老工匠的严谨与务实的,“翻译”。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豁然开朗。
许琛拿出手机,走到门外,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孙佳那标志性的,充满了咋咋呼呼能量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喂!许大老板!又有什么事要麻烦我这个小导演啊?”
“少贫嘴。”许琛靠在墙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口吻,“有没有空,来文创园一趟,江湖救急。”
“我……”
孙佳刚想说自己正忙着《频率》的后期宣发,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
许琛却直接打断了她。
“《大鱼》的剪辑出了点问题。”
“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镇镇场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