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划和导演，两个人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互不相让地对视着。
一个代表着纯粹的电影化的叙事艺术。
另一个，则代表着冰冷的被市场验证过的商业逻辑。
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正确的理念，在这一刻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的，年轻人身上。
许琛安静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光滑的会议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富有节奏的轻响。那声音不大，却像精准的节拍器，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让这间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许琛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另一个世界里，那款同样以线性叙事和角色成长为核心，却在全球范围内取得了巨大成功的游戏。
故事性为主还是玩法为主？
这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对于一款顶级的3A大作来说，极致的故事叙事，本身就是一种最顶级的玩法。
说白了，这取决于策划者，对自己的故事，有没有绝对的自信。
而许琛有。
他从系统里抽取出来的这个剧本，是另一个世界，经过了千万玩家检验的，顶尖的故事。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理解各位的考量。”
许琛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室内那股紧张的嗡鸣。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位神情固执的导演身上，带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李导，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主角的成长弧光，是这部作品的灵魂，任何东西，都不能破坏主线叙事的连贯性和沉浸感。”
导演紧锁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了几分。
紧接着，许琛的目光又转向了那位年轻的策划。
“但是，支线内容，同样不可或缺。”许琛的语气变得同样肯定，“玩家需要探索的乐趣，需要收集的满足感，更需要一个在主线剧情的紧张压迫之余，能够自由呼吸的空间。”
年轻策划的脸上，也露出了“果然你懂我”的表情。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了。
他到底站在哪一边？
许琛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写满了冲突与矛盾的白板前。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在“主线”与“支线”两个词之间，画下了一条清晰的，却又带着某种连接意味的，波浪线。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需要做二选一。”
许琛的声音，带着一种属于决策者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可以把游戏，切割成不同的章节。”
“在每一个大的主线章节内部，我们将严格遵循李导的电影化叙事节奏，用最紧凑的剧情，最强烈的情感冲突，去推动主角的成长。”
“在这些章节里，不会有任何多余的支线任务来打断玩家的情感体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互动电影。”
许琛顿了顿，笔尖在白板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但是，当一个主线章节结束后，在进入下一个章节之前，我们会解锁一个……小型的，开放探索区域。”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箱庭世界’。”
“在这个阶段性的探索空间里，玩家可以放慢脚步，自由地去探索，去解密，去完成那些我们精心设计的支线任务，收集隐藏的宝藏。”
许琛的嘴角，勾起一个自信的弧度。
“最关键的是，这些支线任务的奖励，将不再是无关痛痒的金钱或者经验值。”
“它们会直接和游戏的核心难度挂钩。”
“比如，完成一个解密支线，你可以获得一把削弱最终BOSS能力的古代钥匙。帮助一个NPC，你可以得到一张能够提前预警陷阱的地图。收集齐某个区域的所有文物，你可以解锁主角的一段隐藏记忆，从而获得一个强大的新技能。”
“做不做支线，完全取决于玩家自己。但你做得越多，你在下一个主线章节里的‘求生’之路，就会走得越轻松。”
“我们不强迫玩家，我们只是，给他们一个选择。”
当许琛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导演看着白板上那个被清晰勾勒出的，全新的游戏结构，眼神里那最后一丝固执，也彻底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遇到了知音般的，豁然开朗。
这个方案，既保全了主线故事的艺术完整性，又没有牺牲游戏的商业价值。
简直……完美！
而那位年轻的策划，更是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他的支线设计不但没有被削减，反而被赋予了更重要的，与核心玩法联动的意义。
僵局，被瞬间打破。
会议室里那股凝重的空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创造激情的昂扬斗志。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方案的实现难度极高，但此刻，大家的劲头却空前高涨。
争论，从来都不是为了内耗。
只是为了，让这个名为“奇迹”的游戏，变得更好。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劫后余生的兴奋中时，温韵诗却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许琛身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他的胳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个眼神。
许琛会意，跟众人打了声招呼，便跟着温韵诗走出了会议室，来到了走廊尽头一个无人的角落。
“怎么了？”许琛看着温韵诗那张总是紧绷着的俏脸，此刻，却带着一丝少有的凝重。
温韵诗没有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
“没钱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许琛的心上。
“我们现在的员工薪资标准，是业内顶尖的。再加上这种工作强度，加班费、项目奖金，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给便宜了，根本留不住人。”
温韵t诗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
“你最开始投进来的那两千万，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后续的外包动捕，配音，还有代码的进一步完善和优化……这些，只会更花钱。”
“我算了一下，在天讯那边下一笔款子打过来之前，我们至少还有两个月的空窗期。这两个月，项目进度不能停。”
温韵诗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一个让许琛太阳穴突突直跳的数字。
“资金缺口，大概在六千万左右。”
六千万。
许琛感觉自己的后槽牙有点发酸。
他知道做3A游戏烧钱，却没想到，会烧得这么快，这么狠。
“这笔钱，不能只靠天讯。”温韵诗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挑剔的漂亮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属于合作伙伴的，询问，“蔚蓝那边，能不能先周转一下？”
许琛沉默了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路娴的电话。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似乎是在某个项目的路演现场。
当许琛将情况简单说明之后，路娴那边，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才传来她那带着几分沙哑和疲惫的声音。
“许琛，不是我不帮你……”路娴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蔚蓝最近手头上的项目也很多，现金流本来就很紧张。”
“主要还是你这边，最近的动作太大了。”
“又是搞那个该死的算力中心，又是跟繁星那边成立新公司，每一笔都是以亿为单位的投资。我爸那边，已经快把公司的备用金都掏空了。”
“至于贷款……”路娴苦笑了一声，“用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3A游戏项目当抵押物，去银行贷款六千万？你觉得，哪家银行会批？这件事，就算是天讯自己来做，都未必能成。”
电话挂断。
走廊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出风口那单调的，“呼呼”的声响。
许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看来，是时候想办法，自己搞一波钱了。
他转过头，看向温韵诗那张写满了担忧的脸，脸上，却重新挂上了那副惯有的，云淡风轻的笑容。
“放心，钱的事，我来解决。”
许琛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个人先拿出两千万，作为这段时间的周转资金。”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开始以一种超高的效率飞速运转。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另外，我会让顾有文那边，加快《大鱼》的制作进度。”
许琛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属于赌徒的，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
“手绘动画用AI图形技术去生成，速度不会慢。等电影上映，发行是繁星自己做的，票房到账的速度比正常要快很多，到时候我们就把钱挪过来顶上。”
“等蔚蓝那边的资金周转过来，再把窟窿补上。”
拆东墙，补西墙。
这是一个充满了风险，却也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