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琛谢绝了孙佳和王浩“再留一天，观摩指导”的热情邀请，开着车，径直从那个烟雨朦胧的江南小城，返回了江城。
车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青瓦白墙，渐渐变成了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青草气息，也被柏油马路在晨光下蒸腾出的，干燥而混浊的热气所取代。
张韶阳那边，已经彻底进入了状态，暂时不需要他操心。
而他给出的那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承诺，现在，到了兑现的第一步。
江城文创园，那栋充满了后现代工业风格的独立办公楼前，许琛将车停稳。
顾有文的“梦工厂”工作室，如今已经彻底鸟枪换炮。
不再是当初那个挤在角落，只有十几台电脑的寒酸模样。整整三层楼，都被他租了下来，门口那块由专业设计师打造的，充满了赛博朋克风格的金属铭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又自信的光泽。
许琛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浓郁咖啡香、服务器机房风扇吹出的臭氧味，以及画师们身上那股子淡淡的颜料与纸张味道的，独属于顶尖创意团队的氛围，扑面而来。
整个工作室，像一个高速运转的，精密的蜂巢。
一楼的大厅，被改造成了一个开放式的概念设计区。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充满了奇思妙想的设定图。
有身穿道袍，仙风道骨的仙鹤。
有手持双刀，眼神凌厉的螳螂。
有憨态可掬，却又带着几分宗师气度的乌龟。
而占据了最大一块墙面的，毫无疑问，是一只只形态各异，充满了东方水墨画神韵的，大熊猫。
它们有的在竹林里打滚，有的在山涧边戏水，有的，则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裤，摆出了一个标准的一字马。
《功夫熊猫》。
这个由许琛亲手“创作”的剧本，此刻，正在这群国内最顶尖的动画师手中，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文字，变成鲜活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画面。
许琛的目光，在那面巨大的概念墙上扫过，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他甚至不需要去问进度，单从这面墙上所展现出的，那近乎变态的细节和考究，他就知道，顾有文这小子，是真把这个项目，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在养了。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画师，端着一杯咖啡从他身边走过，看到许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阵惊喜的光芒。
“许……许总！”
这一声，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整个大厅里那股紧张而又高效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无数个脑袋，从电脑屏幕后，从画板前，齐刷刷地，抬了起来。
“卧槽！是许总！”
“活的！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帅了！”
“许总！我们什么时候能看到《星尘》的CG电影啊！求您了！”
许琛：“……”
他没想到，自己现在在这个技术宅扎堆的地方，竟然已经有了堪比顶流明星的人气。
好不容易从一群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画师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许琛在三楼那间视野最好的，顾有文的独立办公室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台顶配的图形工作站，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而顾有文，就坐在这片数据的海洋中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上，此刻，却被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甚至，鼻尖上，还带着一点晒伤后脱皮的痕迹。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块巨大的，由三块屏幕拼接而成的显示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和绘图板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关于流体动力学的模拟演算。
无数个细小的粒子，在模拟的风力作用下，汇聚，旋转，最终，形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蘑菇云。
“咳咳。”
许琛被那股浓烈的二手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
顾有文这才如梦初醒般地，从那堆复杂的数据模型中，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是许琛时，那张写满了疲惫与专注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你可算来了！”
顾有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给了许琛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那力道，大得差点没把许琛的腰给勒断。
“你要是再不来，我估计就得带着整个团队，去张家界那边搭帐篷采景了。”顾有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技术狂人特有的，兴奋的沙哑。
为了搞清楚熊猫的习性和动态，他前段时间，硬是带着美术组的核心骨干，在蓉城的熊猫基地和自然保护区，蹲了足足半个月。
拍回来的高清素材，剪一剪，都够做一部院线级别的熊猫纪录片了。
而现在，为了设计出剧本里那个充满了东方玄学色彩的“和平谷”和“玉龙雪山”的山门，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张家界那鬼斧神工的奇峰怪石上。
这种为了追求艺术上的真实感，而不计成本的烧钱方式，看得许琛眼皮直跳。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来，这家伙真的能干出，为了一个山门的镜头，把整个工作室都搬到山上去的疯事。
“先别急着去当野人。”
许琛从他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熊抱中，挣脱出来，然后，将自己带来的一份文件，拍在了他那张堆满了各种手稿和数据线的桌子上。
封面上，用加粗的黑体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字。
《金小童的奇幻世界》。
“新活儿？”
顾有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拿起那份剧本，甚至都来不及去看来龙去脉，就直接翻到了中间，那些关于“童话世界”的场景描述部分。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与严谨光芒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一目十行，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只有工作站风扇嗡鸣声的寂静。
许久。
顾有文才缓缓地，合上了剧本。
他抬起头，看着许琛，那张被晒得黝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混合了极度兴奋与极度为难的，复杂的表情。
“这个本子……”
顾有文的嘴唇动了动，那声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牛逼！”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股子属于技术狂人的兴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工作室负责人的，无奈的苦恼。
“做不了。”
顾有文指了指外面那些正埋头苦干的画师，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技术上做不了。这个本子里要求的特效，虽然难度很高，但以我们现在的AI渲染引擎，只要钱和时间给够，都能啃下来。”
“问题是，我没人了。”
“《功夫熊猫》这个项目，已经把我们美术组所有的人手，全都榨干了。现在让他们分心去搞另一个风格完全不同的项目，两边都做不好。”
这个结果，在许琛的意料之中。
他当然知道，一个顶级的动画电影项目，对一个工作室的消耗，有多么恐怖。
“不着急。”
许琛靠在椅背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
“这个项目，就算要启动，也得等《功夫熊猫》做完之后了。”
“我今天来，就是给你提个醒，让你心里有个数。顺便，也让你这个大总管，提前规划一下，别到时候，又哭着喊着跟我说，没钱没人。”
顾有文闻言，那张写满苦恼的脸，瞬间，舒展开来。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那感觉，像是刚刚从溺水的边缘，被人一把拉了回来。
“那就好，那就好。”
顾有文搓着手，那股子属于技术宅的，单纯的兴奋，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你放心，只要有这个本子在，就算你不给钱，我也能从外面给你拉来投资！”
他看着许琛，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你这家伙的脑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这种王炸级别的剧本？”
许琛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面巨大的，贴满了《功夫熊猫》概念图的墙壁上。
看着那只憨态可掬，却又宗师范儿十足的熊猫阿宝，看着那个仙风道骨，羽衣飘飘的仙鹤大师，看着那片充满了东方神韵，如水墨画卷般徐徐展开的，和平谷。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好奇”的情绪，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
“说到这个……”
许琛转过头，看着顾有文，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充满了期待的光芒。
“我们这位‘神龙大侠’，现在，到底修炼到什么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