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游戏的开发，进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高速运转状态。
一个星期，敲定核心玩法框架。
一个月，完成所有主要角色的基础建模和动作框架。
三个月，拿出第一个可供内部演示的，包含了完整主线剧情和核心关卡的Alpha版本。
这种在任何成熟3A工作室看来都无异于自杀的开发速度，在“奇迹”，却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常态。
刘哲，这位曾经在国外顶级工作室待过，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技术大牛，从一开始的满腹疑虑，到后来的将信将疑，再到现在的麻木。
他已经放弃了思考。
因为那个年轻得过分的总设计师，给出的每一份设计文档，都详细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甚至会将某个特定关卡中，敌人AI在不同警戒等级下的巡逻路线，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清晰地标注出来。
他会将某个解谜机关，因为玩家不同的触发顺序，而可能产生的十二种不同反馈，一一罗列。
他给出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模糊的方向。
而是一个精准的，唯一的，不容置疑的最终答案。
开发团队要做的，只是像一群最高效的工蚁，将这些设计图纸，用代码和模型，一砖一瓦地，搭建起来。
然而，当游戏的基础框架和主线流程，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搭建完成时。
一个新的，也是更烧钱的难题，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动作捕捉。
……
江城影视基地，三号摄影棚。
这里是国内最大，也最专业的动作捕捉场地。巨大的绿色幕布，像一堵无边无际的高墙，将整个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天花板上，悬挂着上百个高速红外摄像头，像一只只沉默的复眼，无死角地，监控着场地中央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电子设备和橡胶地板的混合味道。
场地中央，一个穿着黑色紧身动捕服，脸上和身上贴满了白色标记点的演员，正按照导演的指示，做出各种动作。
“卡！”
坐在监视器前的动作导演，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他叫高建，是这家动捕公司的首席技术指导，也是国内在这个领域里，经验最丰富的几个专家之一。
“小王，你的情绪不对！”高建指着屏幕上那个动作僵硬的演员，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说了，你要演出那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希望的惊喜感！不是让你在这儿傻笑！”
那个叫小王的年轻演员，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惊喜感？
对着一堆绿色的幕布，和一群冷冰冰的摄像头，他上哪儿找惊喜感去？
动捕演员，和影视演员，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工种。
他们不需要细腻的微表情，因为那捕捉不到。他们需要的是夸张的，富有表现力的，能够清晰地，被摄像头捕捉到的肢体语言。
这需要长年累月的，专门的训练。
而国内，恰恰最缺的，就是这个。
刘哲站在一旁，看着监视器里那一次又一次NG的画面，那张总是写满严肃的脸上，也染上了一丝焦虑。
他知道，这才是3A游戏开发，最磨人，也最烧钱的环节。
一个简单的攀爬动作，可能就要反复录制几十遍，然后从里面，挑选出动作最流畅，最符合游戏手感的一条。
而像《古墓：缘起》这样，包含了大量潜行、战斗、解谜和攀爬的游戏，所需要的动作数据，是一个天文数字。
就在这时，摄影棚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了。
许琛和温韵诗并肩走了进来。
“高导，刘工。”许琛的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监视器前的两人身上。
“许总，温总。”高建和刘哲连忙站起身。
“情况怎么样？”温韵诗看着监视器里那尴尬的画面，眉头微蹙。
“还在磨合。”高建苦笑一声，“我们找的，已经是国内最好的几个动捕演员了。但是……3A游戏的表演要求，和他们之前接触的那些手游、网游，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很多细节，他们理解不了。”
“比如呢？”许琛饶有兴致地问道。
“比如，受伤。”刘哲在一旁补充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按照许总您在设计文档里的要求，主角的受伤状态，分为三级。”
“正常状态，轻伤状态，和重伤状态。”
“这三种状态下，主角的所有行为动作，包括行走、奔跑、攀爬、翻滚、开箱子……都必须有明确的，视觉上的区分。”
刘哲的目光，转向许琛，那双总是闪烁着理性光芒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许总，恕我直言，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目前市面上所有的游戏，对于受伤的反馈，基本上都是通过UI，比如血条变红，屏幕闪烁，或者加一个简单的跛脚动作，来实现的。”
“您现在要求，将这种反馈，细化到每一个具体的行为动作上。这不仅仅是工作量翻倍的问题，这对于演员的表演能力，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一个演员，他要如何精准地，去演出一个‘左腿中了一枪，但还能跑’的状态，和一个‘左腿快要断了，只能拖着走’的状态？这其中的区别，太细微了，太难把握了。”
刘哲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你这个要求，不现实。
不仅烧钱，而且吃力不讨好。
有这个工夫，多做几个酷炫的技能特效，不比这强？
温韵诗没有说话。
她也觉得，许琛在这个细节上的要求，似乎有些过于吹毛求疵了。
然而，许琛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那个还在场地中央，一脸迷茫的年轻演员，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们这里，有备用的动捕服吗？”
高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有倒是有，不过……”
“给我拿一套合身的。”
许琛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
五分钟后。
当许琛穿着那一身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贴满了白色标记点的黑色紧身动捕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
整个摄影棚，都安静了下来。
他那堪比顶尖模特的完美身材，被紧身的动捕服，勾勒得淋漓尽致。宽肩，窄腰，长腿，以及那身没有一丝赘余的，充满了爆发力的流线型肌肉。
就连温韵诗，在看到他这副模样的瞬间，那双总是像鹰隼般锐利的眸子里，也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
“清场。”
许琛走到场地中央，对着还在发愣的高建，说了一句。
高建如梦初醒，连忙指挥着工作人员，将场地中央的杂物清空。
“高导，麻烦你，给我一个指令。”许琛活动了一下手脚，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表演者的光芒。
“指令？”高建没反应过来。
“比如，我现在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爆炸，左臂被弹片划伤，但还能勉强活动的，轻伤状态。”许琛的声音很平静。
高建看着他，将信将疑地，对着麦克风喊了一句。
“好……Action！”
话音落下的瞬间。
许琛整个人的气场，陡然一变。
他原本放松站立的身体，微微弓起，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臂。他的眉头，轻轻皱起，呼吸，也变得比刚才，急促了几分。
他开始行走。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仔细看，会发现他每走一步，左边的肩膀，都会有一个几不可察的，因为牵动了伤口而产生的细微下沉。
他走到一个半人高的障碍物前，那是用来模拟攀爬动作的道具。
他没有像正常的攀爬一样，双手同时发力。
而是先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牢牢地抓住障碍物的边缘，然后，整个身体的重心，都压在了右半边，用腰腹的核心力量，将自己撑了上去。
在他翻越障碍物的那一刻，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因为用力而导致的，痛苦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