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在亲身经历一场,从天堂坠入地狱,又从地狱里,开出一朵花的,极致的情感过山车。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故事的结尾,处理得极其冷静,冷静到近乎残忍。
画面,切换到了五十年后。
一个窗明几净的访谈室里。
已经白发苍苍的金小童,坐在镜头前,平静地,向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记者,讲述着自己童年时,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
他的脸上,带着回忆往事时的,温暖的笑容。
记者听完,礼貌地笑了笑,然后,用一种带着几分怀疑的语气,提出了一个问题。
“先生,我查阅过很多关于那场战争的资料。您所描述的……似乎和历史的记载,有些出入。”
金小童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他只是看着记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让人看不懂的,复杂的光芒。
然后,他用一种同样平静的语气,讲述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一个没有游戏,没有妖怪,没有糖人国王的故事。
一个只有饥饿,只有寒冷,只有死亡,只有无尽的,血淋淋的,真实的故事。
讲完之后,他看着那个已经目瞪口呆的记者,轻轻地问了一句。
“现在,你有两个故事了。”
“你,更愿意相信哪一个?”
剧本,到这里,戛然而止。
【全剧终】
孙佳呆呆地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几页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的稿纸,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像两条互相缠绕的毒蛇,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地撕咬,盘旋。
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去分辨。
就在她即将被那股巨大的情感冲击,彻底淹没的时候。
剧本的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小的,几乎快要被忽略掉的附注。
【尾声(彩蛋)】
【镜头:一张泛黄的,1938年的英文报纸特写。】
【报纸的一角,刊登着一则不起眼的小新闻。】
【标题:《金陵城内的奇迹:一名幸存的中国男孩》】
【内容大意:本报记者随救援船只进入金陵,发现一名约七岁的幸存男孩。据发现他的红十字会医生称,男孩被发现时,正躲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泥巴捏成的,粗糙的糖人。男孩身体虚弱,但精神状态尚可。】
孙佳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开了。
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她再也忍不住,趴在茶几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发出了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被残酷的描述和自我脑补,所带来的巨大震撼与感动,冲击到无以复加后,最原始,也最纯粹的情感释放。
沈星苒站在她的身后,那双总是像一泓秋水般清澈的眸子,此刻,也早已被一层朦胧的水汽所覆盖。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孙佳那因为剧烈抽泣而不断耸动的后背,自己的指尖,却也在微微地颤抖。
许久。
客厅里那压抑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孙佳抬起头,那张总是阳光灿烂的小脸,此刻早已是梨花带雨,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了的桃子。
她看着许琛,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始作俑者,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这是那段历史!”
孙佳目光灼灼,“你写的是那段历史!”
说完这句,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剧本,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这个剧本!这个剧本绝对能拿奖!不是国内的奖!是国际大奖!戛纳!威尼斯!柏林!绝对能拿!”
孙佳语无伦次地,挥舞着手中的剧本,那副激动的模样,像一个刚刚发现了绝世宝藏的疯子。
“结构!这个隐线叙事的结构,简直是天才!用孩子的童话视角,去包装一个最残酷的现实悲剧!最后用所有的细节联系,再把真相血淋淋地撕开给你看!这种冲击力!太强了!太高级了!”
“还有那个结尾!那个彩蛋!简直是神来之笔!它一下子就把那两个看似矛盾的故事,给完美地缝合在了一起!它告诉观众,那个孩子,他真的‘赢’了!他赢得了父亲用生命为他构建的那个‘游戏’!”
孙佳激动得满脸通红,她看着许琛,那眼神,像是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许琛一样。
“这个剧本太厉害了,纯粹的故事表达中却展现出了所有人都知道的历史,这真的太厉害了!”
一直沉默的沈星苒,此刻也终于从那巨大的情感冲击中,缓过神来。
她看着情绪已经有些失控的孙佳,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许琛,那张清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由衷的赞叹与钦佩。
她不像孙佳那样,只看到了剧本在艺术层面的高度。
她看到的,是更深,也更远的东西。
“这个剧本,最厉害的地方,在于它的‘普世性’。”
沈星苒的声音,清冷,悦耳,像山间清泉,瞬间让客厅里那狂热的气氛,冷却了几分。
“它虽然讲的是一个发生在中国的故事,但它的内核,是关于父爱,关于守护,关于在绝境中人性的选择。这些情感,是全世界共通的。”
她的目光,转向许琛,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而且,它用‘游戏’这个外壳,非常巧妙地,回避了直接去展现战争的血腥与残酷。这让它在面对西方世界的审查时,有了巨大的缓冲空间。”
“他们可以不喜欢那段历史,但他们无法拒绝一个如此动人的,关于父爱与救赎的故事。他们会被故事本身打动,然后,在故事的结尾,被迫去面对那个他们一直试图回避的,历史的真相。”
“这比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都要高明,也都要有力。”
沈星苒的分析,冷静,客观,一针见血。
她的话,让刚刚还处在狂热状态的孙佳,也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
这个剧本,不仅仅是好。
它是……聪明。
非常的聪明。
“所以张邵阳是真的让你写剧本来的?”
许琛翻了个白眼,“这不是废话么,我都说了这是报酬。”
随即,许琛把张韶阳告诉自己的有关这个剧本的故事讲了一遍。
原本的剧本就很好,但在张韶阳那个时期,这种可能会造成国际影响的电影是很难过审核立项的。
现在则不一样,但想要获得国际认可,也不能拍的过于直白。
而许琛现在的写法和做法就很高级。
孙佳联系到许琛转述的张韶阳的要求,点了点头:“如果这个剧本都过不去,那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剧本能够达到张韶阳的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