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收购企业的钱到底是哪来的？
路娴本来是想要问出这句话的。
那句话就像一根鱼刺，卡在她的喉咙里，不上不下，让她浑身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别扭。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咖啡杯壁上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窗外的阳光透过古老的雕花玻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地破碎的金色琉璃。空气里，咖啡的醇香和爵士乐的慵懒调子交织在一起，本该是惬意无比的午后，她却如坐针毡。
就在那句话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猛地反应了过来。
一个让她脸颊微微发烫的，残酷的现实。
对于自己而言，蔚蓝投资是父亲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是她从小到大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她撬动所有资源的那个支点。
可对于许琛而言，并不是。
蔚蓝有钱，但那不是许琛的钱。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依托蔚蓝投资的意思。
路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地，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许琛，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甚至比她父亲还要纯粹的企业老板。
他不是蔚蓝投资操控的棋子，更不是她可以随意调动的资源。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横亘在了他们之间。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便再也问不出来了。
这本来就是生意。
许琛从哪里找到的钱，用什么样的方式去说服了背后的资本，这都是他的商业机密，是他作为掌舵人的核心能力。
他根本没有义务，事无巨巨细地向她这个“合作伙伴”汇报。
如果许琛真的什么事情都必须依赖她去联系蔚蓝，依赖路远山的人脉和资金来解决问题，那他还做什么企业？
直接去蔚蓝投资打工，当个高级经理人，不比现在这样殚精竭虑要轻松得多？
想通了这一点，路娴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反而缓缓地落了地。只是那落地的姿态，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用那微苦的液体，来掩饰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失态。
“潮玩这一块，你国内外的股份都是一样的。”
许琛那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像一颗石子，在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里，又激起了一圈涟漪。
路娴抬起头，看到许琛正用一种好笑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眼神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别把你那点希望，都放到蔚蓝投资上去。”
许琛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那声音在舒缓的音乐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先不说你爸路远山还不到五十岁，精力旺盛得很，蔚蓝投资怎么也得几十年后才有可能交到你手上。”
“难不成，你路娴自己就没这点志气？”
许琛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她。
“依靠自身，去创造价值，去积累一份不亚于路叔叔的财富？”
他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鼓动。
“无论是内容创作也好，还是潮玩营销也罢，我们现在做的这些事，潜力未必就比路叔叔投资的那些实体产业要差。”
“很多时候，资金问题，我们也能自己解决的。”
我可没有你那么充足的信心。
路娴在心里默默地反驳了一句。
她感觉自己和那些所谓的“资金口”打交道，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蔚蓝投资路远山女儿”这个身份。离开了这个身份，她什么都不是。
许琛似乎看穿了她那点不自信的小心思，觉得这位总是像只炸了毛的野猫一样，浑身带刺的姑娘，有点小看自己了。
PU潮玩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发展到现在这个规模，甚至敢跟LH集团这种庞然大物掰手腕，路娴在其中功不可没。
那些资本，那些渠道，哪一个不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
仅凭一个“蔚蓝投资”的名头，就想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从自己碗里分一块肉出去？
别开玩笑了。
论空手套白狼，画大饼，讲故事，这些起步于改开年代，从一穷二白干起来的大佬们，那才是真正的祖师爷。
PU潮玩之所以能得到他们的青睐，归根结底，还是因为PU潮玩本身，展现出了足够惊人的潜力和价值。
而这份价值的缔造者，路娴，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劳。
只不过，她自己，似乎从未意识到这一点。
许琛看着她那副依旧带着几分迷茫和自我怀疑的模样，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有些事情，说再多遍，也不如让她自己亲身经历一次来得深刻。
他相信，等这次巴黎之行结束，等PU潮玩的新品牌，以一种席卷之势，颠覆整个欧洲的潮玩格局时，她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