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项目,从头到尾,我只看到了政府在画大饼,看到了你们在往里砸钱。可我没看到,这个饼,要怎么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钱?它的商业模式是什么?它的盈利周期有多长?它的投资回报率是多少?”
“如果连这些最基本的问题都想不清楚,那这个项目,在我看来,就是个无底洞。我们把身家性命都填进去,最后可能连个响都听不见。”
“与其这样,”钱老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结论,“还不如就让它老老实实地走官方流程,依靠拨款慢慢去建。虽然慢了点,但至少,我们不用把自己的棺材本都搭进去。”
钱老爷子这番话,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主桌上那点因为“大项目”而升腾起的虚浮热气,浇得一干二净。
戴家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死死地钉在现实的木板上,根本拔不出来。
是啊,时代变了。
这已经不是当年他们凭着一腔热血和几句口号,就能移山填海的年代了。
路秉德脸上的得意之色也彻底收敛,他端起酒杯,将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憋闷。他知道老钱说的是实话,是这个时代最冰冷、也最真实的商业逻辑。
姒老爷子则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一时间,这张汇集了四个在各自领域都曾呼风唤雨的家族的权力核心桌上,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仿佛看到了那个宏伟的“未来之城”,在现实的重压下,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吞噬着资金与热情的烂尾楼。
投资回报。这四个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所有理想主义的蓝图之前。在这个阶段,谁又能说得清楚,这个项目的回报点究竟在哪里?
官方的定位是引导,主体建设终究还是要依靠民营经济的自发参与。可没有清晰的盈利模式,哪个精明的商人愿意把真金白银砸进这个看起来更像政绩工程的无底洞里?
“咳。”
一声轻咳打破了沉闷。
戴家老爷子缓缓放下茶杯,他环视了一圈愁眉不展的老伙计们,目光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几个正自成一圈、窃窃私语的年轻人身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也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我们老了,脑子里的条条框框太多,想问题,总是先想着风险,想着困难。”戴老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洪亮,“不过,也别这么悲观嘛。我看今天,孩子们都在。他们虽然经验不足,但想法多,脑子活,说不定……能给我们这些老骨头,提供点不一样的新思路呢?”
钱老爷子闻言,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正意气风发、高谈阔论的戴景轩,心中冷笑一声。
什么新思路,还不是想给你家那个眼高于顶的孙子一个出风头的机会。
不过,他倒也没拒绝。反正现在也是一筹莫展,听听小孩子们的胡言乱语,也总比对着发愁强。
“行啊,”钱老爷子慢悠悠地盘着手里的核桃,语气不咸不淡,“那就让他们都过来,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上一堂‘新时代经济课’。”
戴家老爷子得了台阶,脸上立刻重新挂上了笑容,他冲着不远处的戴景,轩招了招手:“景轩!还有珊珊,娴娴!你们都过来!你钱爷爷要考考你们!”
一声令下,那几个原本还游离在宴会厅各处的年轻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主桌。
戴景轩脸上露出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色西装,第一个迈开步子,自信满满地走了过来。
姒珊珊则依旧是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提着裙摆,步履优雅,只是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不经意地扫过路娴身边那个从容不迫的许琛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路娴和许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无奈。路娴是不想参与这种场合,许琛则是单纯觉得无聊。但长辈召唤,又不能不去。路娴只能松开挽着许琛的手,理了理裙摆,也跟着走了过去。
最后被叫过来的,是一个一直缩在角落,捧着一本厚厚的精装书看得入神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格子衬衫,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看起来跟周围这片流光溢彩的环境格格不入。他就是钱老爷子的孙子,钱松如。
在接到爷爷的召唤时,他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茫然和不情愿,慢吞吞地合上书,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活像一个被临时从网吧里抓出来见亲戚的书呆子。
几个年轻人依次在主桌旁站定,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好了,都别站着了,坐。”戴老爷子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然后开门见山,将刚才他们讨论的困境,简单地跟小辈们说了一遍。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技术、政策、产业引进,步步是坎。老钱说得对,归根结底,就是我们没找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到钱景的商业模式。所以,想听听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都别藏着掖着,畅所欲言!”
戴景轩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一种金融精英特有的自信与从容。
“戴爷爷,钱爷爷,我觉得,问题不在于项目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包装’这个项目。”
他侃侃而谈,嘴里蹦出一个个时髦的金融术语,“我们可以引入‘未来城市’这个概念,进行资产证券化。将新城的土地、未来的基建收益,打包成金融产品,向市场进行第一轮募资。同时,我们可以联合几家券商,打造‘智慧城市概念股’,通过二级市场的炒作,拉高整个板块的估值。只要资本市场热起来,还怕没有企业闻着味儿过来吗?这叫金融炒概念,用资本的热度,来反哺实业的发展。”
这番话说得在场的几个商界人士都暗暗点头,思路清晰,玩法也很前卫,确实是华尔街那套资本运作的逻辑。
戴老爷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是姒珊珊。她站起身,气质清冷,声音也如同她弹奏的钢琴曲,带着一种理性的美感。
“我不同意景轩的看法。纯粹的资本炒作,最后只会留下一地鸡毛。我认为,新城的核心,应该是科技。我们可以联合国内外顶尖的理工科大学,在这里建立一个世界级的学术中心和开放实验室。用最优厚的待遇和最自由的科研环境,去吸引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技术人才。当这里成为下一个‘硅谷’,成为全球AI、量子计算、生物科技的研发高地时,相关的产业链和高新企业,自然会像藤蔓一样,围绕着这个智慧核心,自发地生长起来。”
她的想法,着眼于长远,格局宏大,充满了理想主义的色彩,也让几位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
轮到路娴时,她只是简单地站起身,语气干练而直接。
“这些东西离普通人太远了。”她一针见血地指出,“只考虑概念不考虑成本和现实,江城有什么金融体系能保障自己在炒作概念的时候不被别人当韭菜?又有什么基础条件能让学术也好,实验室也罢,落地新城?我不懂那些新潮的概念,但我知道新城是要住人的,应该以为人生活服务为主题进行建设。”
路娴的发言,务实而温暖,充满了女性特有的细腻视角。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许琛身上。
许琛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于抛出自己的宏伟蓝图。他只是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主位上的戴家老爷子,然后,不疾不徐地,问出了三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
“戴爷爷,在谈如何建设之前,我想先请教您几个问题。”
戴老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问。”
“第一个问题,江城为什么要建这座新城?是为了疏解老城区的人口压力,还是为了承接某种特定的产业转移?它要弥补的,是江城目前发展中的哪一块短板?”
“第二个问题,这座新城规划的人口,从哪里来?是从老城区迁移,还是从全国范围吸引?”
“第三个问题,在吸引‘人’来这件事上,新城除了提供房子,还能提供什么?是更低的落户门槛,更优厚的创业补贴,还是更具吸引力的个人发展前景?”
三个问题问完,整个主桌都安静了下来。
戴家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他看着许琛,眼神里充满了惊奇与不解:“小许,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许琛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个淡然的微笑,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钱家老爷子,都为之一震的话。
“因为,人,才是一座城市真正的灵魂。”
许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城市的基本功能不是漂亮,而正是路娴所说的为了生活。而生活本身最重要的,也不是便捷,而是满足人才本身的需求。”
“一个城市建设得有多漂亮,有多少高楼大厦,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一座城市有多少高素质的人才,有多少愿意为这座城市奋斗终身的年轻人,这才是衡量一座城市未来潜力的唯一标准。”
“人行千里,只为了更好的前途。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如果不比原来好,那大家为什么要来?”
“而若是比原来要好的多,那么大家就会自主的为自身打算,企业才能投入多少?而愿意扎根的人才所贡献的力量,这才是长期收益。”
许琛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或惊讶、或沉思的脸庞,最后,他用一种平静而有力的语调,为自己的发言,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点。
“毕竟,从来没有人能规定,一座未来的城市,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只有居住在那里的人,才能最终决定,它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