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事情……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商量的可能。
张子岚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
她几乎能想象到，如果“秦岚复出后首部作品”这个名头打出去，会给《天才枪手》带来多么恐怖的关注度。
只不过，当她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自己母亲秦岚那张平静无波的侧脸时，本来刚刚调动起来的一股冲动，就像被一盆兜头浇下的凉水，迅速平复下去了。
对于母亲来说，自己现在搞的这个项目，再怎么热火朝天，恐怕也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而已。
特别是在涉及到母亲最专业的领域，用这种近乎“撒娇”的方式去邀请她……
母亲真的能答应吗？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只会依赖家里的孩子？
张子岚不敢确定。
好不容易鼓起来的那点勇气，又软了下去。
一直到下午的试镜全部结束，所有配角都尘埃落定，周蕊也签下了女主角的合约，张子岚都没有敢开口。
她只能闷闷地帮着孙佳和顾有文他们收拾东西，心里那叫一个天人交战。
可她不敢开口，有个人却没这么多顾忌。
就在秦岚端起茶杯，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许琛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秦岚微微躬身，态度恭敬，然后用一种不疾不徐的、清晰的语调开口了。
“秦岚老师。”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冒昧地问一句，我们剧组想邀请您，客串一个角色。”
整个小剧场，死一般寂静。
顾有文手里的分镜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孙佳更是捂住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琛。
张子岚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冲上去捂住许琛的嘴，想把他拖回来，想大声解释这只是个玩笑。
但她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秦岚转过了身。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不悦，只是那么平静地看着许琛，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了许琛，落在了自己女儿的身上。
那一刻，张子岚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聚光灯锁定，无处可逃。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母亲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真的要这么一直软弱下去么？
真的要让许琛替自己去冲锋陷阵，而自己就躲在后面，当一个什么都不敢做的懦夫吗？
自己不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的成长么？
自己不想和母亲一起，站在那片璀璨的灯光下么？！
怎么可能不想。
这是自己的妈妈！
也是自己从小到大，唯一的偶像！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猛地从心底里窜了上来，冲散了所有的犹豫和胆怯。
张子岚深吸一口气，迎着母亲的目光，往前站了一步，站到了许琛的身边。
“妈。”
张子岚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我想……我想请您，在《天才枪手》里，客串一个角色。”
话音落下，整个小剧场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有文和陈文卓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破这诡异的寂静。
孙佳紧张得手心冒汗，她能感觉到，这一刻对张子岚来说有多重要。
秦岚放下茶杯，转过身，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哪个角色?”
张子岚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居然没有直接拒绝。
她飞快地翻开剧本，找到那几场戏。
“小琳的母亲。戏份不多，但很关键。她是一个……一个曾经也很优秀，但因为生活所迫放弃了梦想，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的母亲。”
秦岚接过剧本，低头看了几眼。
剧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秦岚抬起头。
“子岚，你知道客串意味着什么吗?”
张子岚用力点头:“我知道。客串不是主演，拍摄周期短，但对整部戏的质量提升……”
“我不是问这个。”秦岚打断了她，“我是问，你知道让我客串，会给你带来什么吗?”
张子岚一愣。
“全网都会盯着这部电影。所有人都会用最苛刻的标准来审视它。”秦岚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如果电影拍砸了，他们不会说是导演的问题，不会说是剧本的问题。他们只会说，是你这个制片人无能，是你在消费我的名气。”
“到那时候，你受得了吗?”
张子岚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当然知道这些。
但她没想到，母亲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残酷。
“我……”
“而且。”秦岚继续说，“你自己在这两部电影里，也有角色吧?”
张子岚点点头:“《失恋33天》的女主，还有《天才枪手》里女主的闺蜜。”
“那你的演技，过关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张子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从小学表演，接受过最好的训练，在同龄人里算是不错的。
但那是“不错”。
不是“优秀”，更不是“无可挑剔”。
而现在，如果母亲真的答应客串，那这部电影的关注度会瞬间飙升到一个恐怖的高度。
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用放大镜来审视每一个演员的表演。
包括她。
如果她演砸了，那就不只是丢自己的脸，更是在给母亲抹黑。
秦岚看着女儿那副进退两难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子岚，我不是不想帮你。但我必须确认，你是真的准备好了，还是只是一时冲动。”
她顿了顿。
“这样吧。你现在，就在这里，演一段《天才枪手》里你那个角色的戏。”
“如果你能让我满意，我就答应你。”
张子岚的瞳孔猛地收缩。
现场试镜?
现在?
她下意识地看向许琛，眼里满是求助。
许琛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别慌。
孙佳也赶紧翻开剧本，找到那场戏。
那是女主小琳为了国际会考的作弊大计，去说服另一个天才学霸陈克入伙的戏。
彼时的陈克，刚刚因为被人陷害而失去了出国留学的唯一机会，人生跌入谷底。
而小琳，则带着一个疯狂又诱人的魔鬼交易，找上了他。
一个是冷静、果断，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的女主角。
一个是正直、清高，却被现实逼入绝境的男主角。
这场戏，是两个天才之间价值观的激烈碰撞，也是整部电影人性的第一个转折点。
“我来给你搭戏。”
许琛站了出来。
张子岚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两人走到舞台中央。
秦岚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安静地看着，那姿态，仿佛才是这场试镜唯一且绝对的评委。
孙佳、顾有文他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张子岚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但她的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
从小到大，她在母亲面前表演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她感到如此巨大的压力。
这一次，不是在家里的客厅，不是在学校的排练厅。
而是在一个真正的剧组，在一个她赌上了自己前途和骄傲的项目里。
她必须证明，自己不是靠家里的关系混进来的花瓶。
“开始吧。”
许琛的声音响起，很轻，却莫名让人安心。
张子岚点点头，闭上眼，再睁开时，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变了。
刚才那个紧张不安的张子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冷静、带着几分疏离和计算的少女。
她没有台词，只是那么站着，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地方，仿佛在看一个落魄的、浑身是伤的昔日对手。
而另一边，许琛动了。
他没有夸张的动作，只是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原本挺直的脊梁也佝偻了几分，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用一种混合着怨恨和不甘的眼神，死死盯着地面。
只一个动作，一个眼神。
那个意气风发、仿佛什么都搞得定的许琛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生活压垮了脊梁，浑身散发着廉价洗衣粉味道的穷学生，陈克。
好家伙，影帝附身了？
张子岚心里咯噔一下，原本还有些浮躁的心，瞬间被许琛这股强大的气场给压得沉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如果接不住，今天这脸就丢到姥姥家了。
“我有一个新业务。”
张子岚开口了，声音平淡，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宣布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许琛，或者说陈克，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像一头受伤的狼，死死地盯着张子岚。
“作弊的业务？”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充满了嘲讽。
“这次不一样。”张子岚完全无视他的敌意，“去国外参加国际会考，利用时差，把答案传回来。一个人，三百万。”
三百万！
当这个数字从张子岚嘴里说出来时，不仅是戏里的陈克，连台下旁听的顾有文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许琛的身体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了。
嘲讽和怨恨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剧烈的挣扎。
他的视线从张子岚那张冷静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洗衣服而变得粗糙的手上。
三百万，足以让他家的洗衣店焕然一新，足以让他的母亲不再那么辛苦。
但代价，是出卖他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原则。
许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件根本不存在的脏衣服，然后机械地、麻木地将它扔进一台同样不存在的洗衣机里。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但这个动作，却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
它把陈克这个角色内心的天人交战，那种被金钱诱惑、又被现实死死按在地上的无力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张子岚的心跳在加速。
她被许琛完全带入了戏里。
她不再是张子岚，她就是小琳。
她看着眼前这个固执、骄傲，却又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陈克，这不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魔鬼的低语。
“我们这种人，除了脑子，一无所有。”
“这是我们唯一能赢的机会。”
许琛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张子岚。
那眼神里，有屈服，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丝……被点燃的疯狂。
“……好。”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戏，结束了。
剧场里，一片死寂。
张子岚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久久无法从刚才的情绪里抽离。
她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的兴奋！
“很好。”
秦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张子岚猛地回过神，看向母亲。
秦岚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她走到女儿面前，伸手，在她微乱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子岚，你长大了。”
这句话，让张子岚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
“这个角色，我接了。”
秦岚转过身，看向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淡然模样的许琛。
“许琛是吧？”
许琛点头。
“你的演技，比我想象的要好。”秦岚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纯粹的欣赏，“科班出身？”
“不是。”许琛摇头，“野路子。”
秦岚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随即笑了。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