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电话打出去,换来的都是客气而疏远的拒绝。
现实给了这位一直顺风顺水的大小姐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这才发现,当她褪去“繁星公主”的光环,仅仅作为一个新人工作室的制片人时,她在那些精明的生意人眼中,根本无足轻重。
一个新人导演,一部小成本电影,一个听起来就不怎么“正面”的角色。
没有哪个已经成名的女演员,愿意冒着风险,来陪她玩这场前途未卜的“过家家”。
至于那些年轻的、有潜力的新人?
倒是有几个形象合适的,但演技又成了硬伤。张子岚亲自去试镜了两个,结果一个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另一个则把天才学霸演成了一个面无表情的木头。
来回奔波了三四家公司,见了七八个演员,一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剧组的筹备工作在孙佳和许琛的推动下,已经基本就绪,摄影棚的景也搭好了一半。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这阵最关键的“东风”,却迟迟不来。
深夜,张子岚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空无一人的工作室。
她将价值不菲的名牌包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重重地陷了进去,连高跟鞋都懒得脱。
工作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抬手揉着发痛的太阳穴,看着白板上《天才枪手》那四个字,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之前在繁星大厦和李思源对峙时的意气风发,在会议室里宣布要两部连拍时的豪情万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新人导演?”
“小成本制作?”
“角色不讨喜?”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针,反复扎着她那颗向来高傲的心。
原来,离开了父亲张韶阳和繁星娱乐这棵大树,她张子岚,什么都不是。
一股巨大的疲惫感混合着委屈,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一意孤行,和公司对着干,是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眼皮越来越沉,白板上的字迹开始变得模糊,最终,她抵不过那股倦意,趴在冰冷的会议桌上,沉沉睡去。
……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温暖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温柔地洒在脸上。
张子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混沌。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这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件质感极佳的米色羊绒大衣。
空气中,飘着一股她无比熟悉的、清雅的栀子花香水味。
这味道……
她猛地清醒过来,环顾四周。
只见不远处的沙发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身姿挺拔,气质知性而优雅。阳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完美的颈部曲线。
她的手上,正翻阅着一份文件。
那正是被她翻得页脚都有些卷曲的,《天才枪手》的剧本。
张子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谁?
谁能不经过任何通报,悄无声息地进入她这个工作室的核心区域?
她正要惊呼出声,质问对方的身份,可当她看清那张即使在岁月沉淀下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庞时,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了一声带着几分颤抖和难以置信的惊呼。
“妈?”
来人,正是她的母亲,秦岚。
也只有这位,能够让繁星娱乐上上下下所有员工都噤若寒蝉,可以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然走进她这间戒备森严的工作室。
秦岚,这个名字本身,在国内的演艺圈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
她不是科班出身,却凭借着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在歌坛和影坛双线作战,并且都登上了顶峰。音乐上,她是国内第一个拿到金唱片销量的女歌手,各种最佳女歌手的奖杯拿到手软。电影上,她更是凭借一部文艺片,奇迹般地斩获了大洋对岸金球奖的最佳女主角。
那是华语女演员至今都无人能超越的巅峰。
后来,在她事业最如日中天的时候,她嫁给了当时还只是崭露头角的张韶阳,随后便毅然决然地告别了演艺圈,从此深居简出。
除了偶尔被官方邀请,出席一些无法推脱的国事活动,她几乎从不出现在任何商业场合。
她怎么会突然回来?
秦岚似乎是听到了女儿的声音,但她的注意力依旧在那份剧本上,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场,让张子岚瞬间就从那个叱咤风云的工作室老板,变回了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
她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起身,去茶水间泡了一杯母亲最喜欢的正山小种,然后小心翼翼地端过去,放在秦岚手边的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她便像个等待老师批改作业的小学生,安静地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又过了许久,秦岚才终于合上了剧本。
她端起那杯温度正好的热茶,轻轻啜了一口,然后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女儿。
“这个剧本,很不错。”
秦岚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一种长年身居高位而养成的穿透力,“把一个简单的校园题材,用商业悬疑片的手法来包装,节奏紧凑,人物弧光完整。写这个本子的人,很有想法,水平不比好莱坞那些顶尖的商业编剧差。”
这句评价,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只是客套。但从秦岚口中说出,那就是业内最高级别的赞誉。
张子岚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与有荣焉的自豪感,仿佛被夸奖的人是她自己。
“那是,也不看是谁找来的本子。”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那点大小姐的骄傲又冒了出来。
秦岚看着女儿那副明明心里犯难,却还要强撑着面子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伸出手,在那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你啊。”秦岚嗔怪地看了她一眼,“遇到这么大的麻烦,怎么就不知道给家里打个电话?真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一个人包打天下了?”
提到这个,张子岚那股子倔脾气又上来了。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道:“我才不找他呢!当初董事会那帮老东西欺负我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还说什么让我自己解决。现在我凭自己本事拉起摊子了,凭什么要回去求他?”
她口中的“他”,自然就是她的父亲,繁星娱乐的董事长,张韶阳。
秦岚看着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哪里会不明白这父女俩那点别扭心思。
她当然不会告诉女儿,自己这次之所以会提前结束在国外的休假,除了受邀参加春节的彩排活动,更重要的原因,是接到了张韶阳的“求助电话”。
电话里,那个在外叱咤风云的商界巨鳄,语气里满是拿自己女儿没办法的无奈。
不了,这一看,还真给发现了女儿遇到的这个大麻烦。
繁星下面那些人,敢瞒着张子岚这个“监国公主”,却绝对不敢对秦岚这位真正的“太后”有半点隐瞒。
张子岚这一个星期为了找演员跑断了腿,碰了多少壁,受了多少委屈,早就一五一十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好了,别跟你爸置气了。”秦岚放下茶杯,将话题拉了回来,“这个女主角,确实不好找。”
她拿起剧本,指了指上面的人物小传。
“家境贫寒,性格内敛,貌不惊人,但眼神里要有股不服输的狠劲。这种角色,对于演员的要求极高。它不能是演出来的,演员本身的气质里,就必须带有这种特质。”
秦岚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找一个女演员不难,难的是找到一个能让观众相信她就是“小琳”的演员。
“我找遍了公司,也问了其他几个公司,要么就是形象不符,要么就是演技太差……”张子岚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挫败感。
寻找演员这件事,对于她这个刚刚踏入影视圈,连制片人的门槛都还没摸清的“大小姐”来说,难如登天。
但是……
秦岚看着女儿那张写满沮丧的漂亮脸蛋,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运筹帷幄的笑容。
“对你来说很难,但对我而言,就没那么难了。”
张子岚猛地抬起头。
秦岚拿起手机,纤长的手指在屏幕上优雅地划动着,调出了一个联系人。
“你忘了,你妈妈我,当年也是从新人一步步走过来的。”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有野心,却苦于没有机会的年轻人。”
“缺的,只是一个能发现她们的伯乐。”
秦岚看着手中的剧本,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这确实是个好剧本,好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年轻演员,不计代价地抓住它。”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张子岚。
屏幕上,是一个女孩的资料页。
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素面朝天,五官算不上精致,甚至有些寡淡,单眼皮,高颧骨,嘴唇很薄。
她没有看镜头,只是微微侧着头,眼神低垂,但那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她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倔强。
那是一种混合了自卑与骄傲的、复杂而迷人的气质。
张子岚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瞬间,瞳孔就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就是她!
这个女孩,简直就是从剧本里走出来的“小琳”!
“她是谁?”张子岚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周蕊。”秦岚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轻轻一点,“魔都戏剧学院表演系大三的学生,还没毕业,也没签任何公司。”
“我去年在一个青年戏剧节上看过她的毕业大戏,她在里面演一个偏执疯狂的女杀手,很有灵气,爆发力极强。我当时就记下了这个孩子。”
秦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猎人的、发现猎物时的微笑。
“她现在,应该正缺一个合适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