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个拢共才几个人的草台班子，资金、设备、人力，哪一样够用？
这已经不是玩票了，这是在拿真金白银当烟花烧着玩。
然而，张子岚脸上却没有半分开玩笑的神色。
她看着众人那副活像见了鬼的表情，非但没有收敛，嘴角反而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凡人终究是凡人”的优越感。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
张子岚环视一圈，拿起记号笔，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啪”地画了一个大大的方框。
“电影工业发展到今天，早就不是一个导演带着一群人苦哈哈磨好几年的手工作坊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方框里画出几个小格子，分别标上“摄影组”、“灯光组”、“美术组”、“服化道”。
“尤其是商业片，一切都是模块化的流水线作业。”
“一个成熟的剧组，就是一座精密的工厂。每个部门都是一个标准零件，导演是总工程师，负责把这些零件完美地组装起来。”
许琛看着白板上的图，脑子里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瞬间就明白了张子岚的意图。
她说的是现代电影工业最核心的运作模式。尤其是在好莱坞，或者国内繁星娱乐这种体量的巨头公司里，这种模式被运用到了极致。
“繁星那群老顽固，虽然自己没什么创作能力，整天就知道买IP、请流量，但他们建立的那套工业化体系，在国内确实是数一数二的。”
张子岚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但又不得不承认事实。
“别说两部了，在他们公司效益最好的时候，一年同时开机七八个项目，三四部电影在同一个摄影棚里拍摄，都是家常便饭。”
“道理很简单。”
她用笔尖重重地敲了敲白板。
“摄影棚流水线作业！”
“A组今天拍男主在办公室的戏，B组就在隔壁棚拍女主在咖啡馆的戏。演员档期错开，场景分批搭建，灯光和摄影团队甚至可以共用。只要总调度做得好，效率是翻倍的！”
“而我们手上的这两个剧本，简直就是为这种模式量身定做！”
她指了指桌上的《失恋33天》和《天才枪手》。
“这两部片子，核心卖点是故事节奏和氛围塑造，不是那种需要演员沉浸几个月体验生活的文艺片。”
“说白了，除了女主角需要演技过硬，撑起骨架，其他配角的戏份都很零散，功能性极强，对表演的要求不算顶天。”
“两部都是女性视角的电影，把演员的场次完全拆分开，理论上完全可以同步拍摄。”
“唯一的麻烦，就是导演。”
“你的工作量会变成两倍，压力会非常、非常大。”
说到这里，张子岚终于停下了她那滔滔不绝的“教学”，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孙佳。
她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火焰瞬间收敛，语气也难得地柔和了下来。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可行的方案。孙佳，你是导演，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上。”
“你要是觉得压力太大，撑不住，那我们就老老实实，一部一部来。无非就是多花点时间，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番话，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
许琛也有些意外地看了张子岚一眼。
这个看似蛮不讲理的大小姐，骨子里却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懂得尊重专业。她能看到孙佳的压力，并且愿意为此妥协，这已经超出了许琛对她的预期。
孙佳抬起头，她看着张子岚，又看了看许琛，眼神里的迷茫和自卑正在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火苗。
她之前一直纠结于自己的原创剧本被“魔改”，感觉自己的艺术追求被商业逻辑所绑架。
但现在，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张子岚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犹豫，干脆把话挑得更明白了。
“孙佳，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她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孙佳的眼睛。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么急功近利，满脑子都是票房、赚钱，是不是把拍电影这件事想得太俗了？”
张子岚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告诉你，我们现在就是要俗！而且要俗得理直气壮！”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拿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创作的主动权！”
“繁星那帮人凭什么敢抢你的导筒？凭什么敢把我们的项目随便换人？不就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这群人，我们这些创意，都是不确定因素，是风险！”
“他们不相信我们能赚钱！”
“一个商业帝国，它不看你拿了什么奖，不看你的故事有多深刻！它只看一样东西——财务报表上的利润！”
“你想让他们闭嘴，想让他们以后乖乖地听你的，你就必须用他们唯一能听懂的语言，去跟他们对话！”
张子岚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炙烤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他们最鄙夷的方式，去赚他们最眼红的钱！”
“而且，我们赚的这笔钱，还必须是他们自己亲手放弃的！”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后悔，才会懊恼，才会在下一次，哭着喊着追上来给我们投资，给我们放权！”
“到那个时候，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你想拍沉重深刻的社会议题，你想去冲击三大电影节，我陪你！我把整个繁星的资源都给你调过来，让你拍个够！”
“但是现在，不行！”
“现在，我们必须赢！”
“用最纯粹的商业，赢得一场彻彻底底的胜利！”
这番话，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孙佳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最后一点因为艺术追求被压抑而产生的委屈，在张子岚这番赤裸裸、充满战斗宣言的剖白面前，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吃苦？
她孙佳要是怕吃苦，当年能从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上杀出来，考进江南大学这种国内顶尖的学府？
压力？
哪个能考上名校的学生，不是顶着山一样的压力一路走过来的？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热血，在她胸膛里轰然炸开，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她缓缓地站了起来，看着张子岚，看着许琛，看着会议室里所有注视着她的伙伴。
“我干。”
孙佳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微微的沙哑，但那两个字，却透着一股砸碎一切的坚定。
“两部一起拍，我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