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琛看着孙佳递过来的那叠稿纸，有些意外。
稿纸用最普通的那种燕尾夹夹着，边缘因为主人的反复摩挲而微微有些卷曲。
这感觉很奇妙。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像一个独裁的将军，雷厉风行地分派着任务，将一份堪称完美的作战蓝图拍在桌上，不容任何人质疑。
而现在，他麾下最重要的那位“前线指挥官”，却递给了他一份属于她自己的、未知的作战计划。
许琛顺手接了过来，没有立刻翻看。
他能感觉到稿纸上还残留着孙佳掌心的温度，以及那份忐忑。
“我会认真看的。”他冲孙佳点了点头。
这句承诺，让孙佳那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氛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投入到了剧组的筹备工作中。
许琛拿着那份薄薄的稿子，又看了看自己桌上那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失恋33天》完整策划案，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计划之外的波澜。
不过，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剧组开始运转，宣发这台更重要的战争机器，也必须同步启动。
他扫视了一圈忙碌的工作室，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齿轮，精准地在自己的位置上转动。
顾有文已经开始跟他的技术小组成员讨论动画过场的风格。
陈文卓正戴着耳机，在笔记本上敲打着什么，寻找配乐的灵感。
王律师则在和张子岚核对即将起草的各种演员、场地合同的细节。
一切井然有序。
许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正靠在窗边，抱着手臂，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路娴身上。
他走了过去。
“其他人可以忙了，你这边还有个重要的事。”
路娴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和飒爽的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说“我就知道”。
许琛把她拉到了办公室外安静的走廊尽头。
“宣发预算，我跟子岚商量过了，初步定在六百万。”许琛开门见山。
路娴没什么表情。这个数字，对于一部小成本电影来说，不算少，但也不算多。
“这笔钱，需要砸出最大的水花。天讯游戏那边有股份，他们旗下的短视频平台，我可以去谈。但光有一家，不够。”
路娴终于挑了挑眉，她明白许琛的意思了。
“你想让我爸的蔚蓝投资也下场？”
“不只是投资。”许琛摇了摇头，“我需要蔚蓝旗下的短视频平台，全力配合我们的宣发。渠道，我要他们的，流量，我也要他们的。”
路探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屑的哼声。
她毫不意外许琛会把主意打到她父亲身上，但她意外于许琛的天真。
“许琛，你是不是对六百万这个数字有什么误解？”路娴抱起手臂，身体斜斜地靠在墙上，“六百万，别说让我爸开董事会了，他可能连邮件都不会点开看。这点钱，对于蔚蓝来说，都算不上什么重点投资，一个部门的小组长都能给定了。”
“你指望用这点蚊子腿，去撬动他们整个平台的宣发资源？你觉得我爸是慈善家，还是你觉得蔚蓝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投资人，突然集体信佛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也是最真实的情况。
商场不是请客吃饭。
天讯那边好说话，是因为许琛手里有天讯游戏的股份，还有两个能给他们创造巨大利润的游戏改造项目。那是利益交换。
可蔚蓝这边凭什么？
就凭路娴是路远山的女儿？
资本的世界里，亲情有时候一文不值。
更何况，就算这六百万的宣发投资，最后能跟着电影票房翻个几倍，变成一两千万的利润。
对于蔚蓝那种千亿级别的资本巨鳄而言，这点回报率，甚至不够填补他们某次失败投资的零头。
没有足够的利益，谁会白白帮你？
“你说的都对。”
出乎路娴的意料，许琛居然点头承认了。
他脸上没有半点被戳穿的尴尬，反而露出了一抹让路娴觉得有些熟悉的、属于狐狸的微笑。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们谈钱。”
路娴愣住了。
不谈钱，那谈什么？谈感情吗？
“六百万，占项目的30%，但不是给他们的投资回报。”许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精准投落的石子，在路娴的心湖里激起层层涟漪，“这是他们的实验经费。”
“实验？”
“对，一个关于‘短视频如何颠覆传统影视宣发模式’的实验。”许琛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路娴，你比我更清楚，现在的短视频平台，虽然流量巨大，但变现模式其实很单一，无非就是广告、电商带货、直播打赏这几样。”
“它们就像一座座巨大的金矿，但所有人都只在矿山表面捡那些最显眼的金块，没人想过，往地底下深挖，可能会有一整条更庞大的金脉。”
许琛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些。
“而影视宣发，就是那条被忽略的金脉。”
“你想想，一部电影上映前，我们可以做什么？释放预告片？剪辑精彩片段？制造热门话题？这些都太初级了。我们可以做得更多。”
“我们可以根据电影内容，发起挑战赛；可以让主创团队入驻，进行直播互动；可以利用大数据，将不同的宣传物料，精准推送到可能感兴趣的用户面前。一个喜欢看都市爱情的女孩，和一个喜欢看喜剧的男生，他们看到的宣传片，可以是完全不同的版本。”
“我们可以把电影票的购买链接，直接嵌入到短视频里。用户刷到视频，觉得有意思，手指一点，就能完成购票。这个转化率，比任何传统的广告模式都高。”
“六百万的宣发费用，赚不了几个钱。”许琛摊了摊手，“但如果，我们用这部电影，成功地跑通了这套全新的细分赛道宣发模式。你想想，这对蔚蓝的短视频平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手里握有了一套可以复制的、成熟的、能为所有电影片方提供服务的赚钱工具！国内一年有多少部电影上映？这是一个多大的市场？”
“到时候，他们不是一个简单的投资者，而是规则的制定者。他们可以拿着这份成功的案例，去跟每一家影视公司谈合作。这背后产生的价值，是六百万的一百倍？一千倍？”
“所以，这六百万，不是我求他们投资。而是我给他们一个概念，一个用极低成本，去撬动一个千亿级别市场的概念。”
走廊里一片安静。
路娴感觉自己的心脏，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这家伙……
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
过了许久，路娴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以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动。
“知道了，又想白嫖。”
她嘴上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了刚才的嘲讽，反而带着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和……纵容。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路远山为了弥补离婚这件事对于唯一女儿的伤害，不在乎什么成本不成本的。
这位是实实在在的宠女儿狂。
而且，路远山也信任自己的女儿，毕竟他是亲眼看着自己女儿，是如何一步步将PU潮玩这个最初只是许琛随口一提的概念，做成如今在潮流圈掀起巨大波澜的品牌的。
在他看来，PU潮玩能有今天的成绩，路娴的功劳至少超过一半。
剩下的一半，也不是许琛的，那是属于霍亚薇那个设计奇才的。
至于许琛……
在路远山这位投资大佬的眼里，这个年轻人，已经不能简单地用“天才”来形容了。
他的价值，不在于执行，而在于创造。
如果不是看在许琛自己还在创业，而且志不在此，路远山甚至都动过心思，想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年轻人挖到蔚蓝，专门给自己当投资顾问。
这样一个年轻人提出的“实验”，路远山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路娴几乎可以预见到，当她把许琛这番话转述过去后，她那位向来沉稳的父亲，脸上会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路娴抄着手臂，斜睨了许琛一眼，那副表情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她没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转身就走，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看着她那走路带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许琛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
工作室里依旧人声鼎沸，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围着各自的任务团团转。张子岚正拿着电话，语气强硬地跟繁星娱乐那边某个部门的负责人沟通，要求协调拍摄场地和设备。
顾有文和他的技术小组已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白纸，在上面画着分镜草图，讨论着动画过场的具体风格。
陈文卓戴着降噪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似乎已经有了初步的旋律灵感。
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许琛这会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一股疲惫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从柏林的消息传回国内，到刚才在繁星大厦和李思源唇枪舌剑，再到工作室里这番雷厉风行的部署，他紧绷的神经就没放松过。
他闭上眼，想歇一会儿，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孙佳刚才离开时的表情。
那是一种混杂着感激、振奋，却又带着点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
许琛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被他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叠稿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