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不是童话故事,而是她父亲张韶阳的创业史。她那个被无数人奉为“天后”的母亲,在家里提起丈夫时,从来不是什么恩爱夫妻的甜蜜絮语,而是一种近乎于粉丝对偶像的崇拜和讲述。
“你爸当年,就是个穷学生,除了会写几首破歌,什么都没有。”
“我们几个人凑钱,租了个地下室当录音棚,那就是繁星最早的样子。”
“那时候哪有什么公司,就是个小作坊。你爸最大方,一首歌赚的钱,他自己拿三成,剩下的全分给乐手和录音师。他说,搞创作的,不能饿着肚子谈理想。你让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最好的草。”
母亲讲这些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光。
那是一种张子岚在李思源这种人身上,永远也看不到的光。
创作者的高收益,就是激发繁星不断壮大的原动力。
正是因为张韶阳这种近乎于“败家”的分享模式,才吸引了当年整个京圈最有才华的那批音乐人,前赴后继地加入那个破旧的地下室。
繁星,繁星。
聚拢漫天星光,才能照亮黑夜。
这是公司的名字,也是公司的根。
可现在呢?公司做大了,成了三大巨头之一,反而开始跟创作者斤斤计较了?李思源那套所谓的“市场规则”、“薪酬体系”,在张子岚听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亲手培养出来的、被好莱坞用两百万美金争抢的新人导演,繁星居然要用一份B+级合约去“扶持”?还要加上严苛的创作协议?
这已经不是抠门了,这是侮辱。
张子岚越想越气,她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仰头灌下。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让她混乱的思绪清醒了些许。
她烦的不仅仅是李思源,更是他所代表的那种,已经在大公司内部盘根错节的暮气。
繁星的创作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
音乐部门,曾经是公司的骄傲,现在呢?连给自家顶流歌手收歌,都要去求着陈文卓那种独立工作室。影视部门,十年了,除了跟投别人的项目分一杯羹,有过一部真正意义上属于繁星自己的原创爆款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整个公司,就像一头脑满肠肥的巨兽,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失去了捕猎的欲望和能力。
而孙佳和许琛的出现,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片沉闷的死水。
一个被北美顶级电影节认可的故事,一个才华横溢、毫无根基的新人导演。这是机会,一个让繁星重新找回创造力的机会。
这种机会面前,李思源居然还在跟她算那点签约成本和用人风险。
张子岚拿起手机,找到父亲的号码,想直接打过去,但犹豫了片刻,又放下了。
她不能总活在父亲的羽翼之下。这件事,她要自己解决。
……
另一边,繁星娱乐总部大楼,影视事业部总监办公室。
李思源握着已经挂断的电话,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张脸,一阵红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
张子岚最后那几句近乎于咆哮的质问,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是不是坐办公室坐久了,忘了公司是怎么做起来的了?!”
“如果影视部做不了这个主,那这个项目,我会成立一个独立的制片公司来运作,跟你李主管,跟影视事业部,再没有半点关系。”
这已经不是商量了,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思源瘫坐在老板椅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错了吗?从一个职业经理人的角度,他没错。他的每一个决策,都基于最理性的数据分析和风险评估,都是为了公司的财报和股东的利益负责。
可他面对的,是张子岚。
这位大小姐,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她看的不是财报,不是KPI,而是更虚无缥缈,也更决定公司未来的东西——创造力。
李思源痛苦地揉着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和这位未来的继承人,在根子上就不是一路人。
他不敢担这个责任,那份A级合约,一旦签了,就等于开了个无法控制的先例。
可他更不敢得罪张子岚,让她真的脱离影视部自己单干。那样的话,他这个影视部总监,在董事长面前,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左右为难之际,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内线电话。
那是董事长的专线。
犹豫了足足五分钟,李思源最终还是颤抖着手,拿起了听筒,拨通了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一个沉稳醇厚的男中音传了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董……董事长,是我,李思源。这么晚打扰您,实在抱歉。”李思源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谦卑。
“说。”电话那头的张韶阳言简意赅。
李思源定了定神,用尽可能客观中立的语气,将《一天》项目在圣丹尼斯获奖、北美公司报价以及张子岚要求给孙佳签A级合约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A级合约可能带来的薪酬体系混乱和潜在的财务风险,希望董事长能出面,劝一劝“还不太懂公司运作”的大小姐。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思源紧张地屏住呼吸,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
“呵呵……”
张韶阳笑了。
“思源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你觉得,我们繁星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是稳定的财源?”李思源小心翼翼地回答。
“是能自己下蛋的金鸡。”张韶阳纠正了他,“我们养了太多别人的鸡,也买了不少别人的蛋。但我们自己的鸡窝里,很久没有新生命了。”
“子岚这丫头,性子是急了点,但她看事情的眼光,比你准。”
“两百万美金,买的不是一个剧本,是一个态度。A级合约,签的不是一个导演,是繁星未来的方向。”
“这件事,就按子岚的意思去办。她要什么,你就给什么。钱不够,找财务。人不够,去市场上挖。出了问题,我担着。”
张韶阳的话,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
李思源彻底没了声音,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他终于明白,自己和董事长,和那位大小姐,看问题的格局,差了多少个层级。
“还有事吗?”
“没……没有了,董事长。”
“那就去办吧。”
电话挂断。
张韶阳放下手机,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他转过头,看向身边正敷着面膜看时尚杂志的妻子。
“咱们女儿,长大了。”
秦岚,这位叱咤华语乐坛二十年的天后,此刻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又怎么了?把谁给气着了?”
“李思源。为了一个新人导演的合约,子岚差点把影视部给掀了。”张韶阳笑着给她递过去一杯温水,“这魄力,这股子不讲道理的劲儿,真有我当年的风范。”
“得了吧你。”秦岚终于揭下面膜,露出一张完全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她白了丈夫一眼,“你当年那是穷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现在是含着金汤匙,想砸谁就砸谁,能一样吗?”
嘴上虽然在吐槽,但她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A级合约,直接给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这丫头,比你当年还敢赌。”张韶阳感慨道。
“那说明她看中的,不是那个叫孙佳的导演。”秦岚一针见血,“她看中的,是那个能写出《一天》这种剧本的许琛。一个A级合约,既收买了导演,又绑牢了那个金牌编剧。一箭双雕,这买卖,精明得很。”
张韶阳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搂过妻子的肩膀,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还是你看得透。走,不聊这些了,女儿都这么能干了,咱们也该享受享受二人世界了。”
……
半小时后,张子岚接到了李思源的电话。
电话里,李思源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全盘同意了A级合约的所有条款,还主动提出,要为孙佳配备公司最顶级的制片和宣发团队,全力配合《一天》长片版的筹备工作。
张子岚挂断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知道,是父亲出手了。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结果是好的。公司内部最大的阻力已经扫清,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大展拳脚了。
她立刻在“《一天》项目组”的群里发了条消息。
张子岚:“长片项目正式立项!公司A级制作!我亲自担任总制片人!”
消息一出,群里瞬间炸了。
王浩:“卧槽!这么快就决定了么?!”
顾有文:“孙导牛逼!一步登天啊!”
孙佳发了个晕头转向的表情包:“啊?我么?”
张子岚:“@孙佳,别怂!A级合约法务已经在给你发了,赶紧签了!以后你就是我们繁星的嫡系导演了!”
张子岚:“@许琛,投资的事,回头我让律师跟你谈,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份额。”
许琛回了个“OK”的手势。
短暂的兴奋过后,许琛发了一段话,让群里重新冷静下来。
许琛:“长片项目不急。饭要一口一口吃,热度也要一点一点炒。圣丹尼斯的热度很快会过去,想让长片上映时万众瞩目,我们还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
张子岚秒懂了他的意思。
张子岚:“柏林?”
许琛:“对。海顿那边不是说,亚瑟·芬奇也是柏林电影节的主评委吗?这条线不能断。趁热打铁,把片子送去柏林参赛。如果能在柏林再拿一个奖,哪怕只是入围,那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圣丹尼斯的奖,证明了作品的商业潜力。
如果能再拿一个柏林电影节的奖,那就是艺术殿堂的官方认证。
到那时,《一天》这个IP,在国内将拥有无与伦比的号召力。长片项目再启动,才是真正的水到渠成,万无一失。
张子岚:“明白!我马上去安排!”
王浩:“我靠,又要去德国参赛了?孙导,这次能带上我不?我想去看看新天鹅堡……”
孙佳:“滚蛋!你以为是公费旅游啊!”
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吵闹和欢乐。
许琛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江城的夜色依旧寒冷,但他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圣丹尼斯,柏林……
这条路,比他想象中走得更远,也更顺。
他看了一眼系统界面,总人气值已经突破了七百万大关。距离下一阶段商城的开启,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