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顿是个生意人,铜臭味很重,但他不是个蠢货。
能在这个名利场里混得风生水起,靠的可不仅仅是左右逢源的交际手腕,更重要的是毒辣的眼光。他看过太多自命不凡的新人导演,带着一部部不知所云的片子,试图在这个电影节上一鸣惊人。
那些片子,主题一个比一个深刻。贫穷、战争、死亡、绝望……仿佛不把人类所有的苦难都浓缩在十几分钟里,就不足以彰显自己的艺术追求。镜头语言一个比一个晦涩,充满了各种隐喻和象征,生怕观众一眼就看懂了。
结果呢?绝大部分都石沉大海。
海顿靠在放映厅柔软的椅背上,看着银幕上亮起的片名,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这帮学院派的愣头青根本没搞明白一件事。电影节的评委,首先是专业的电影人,然后才是艺术家。他们评判一部作品的基准,永远是叙事。一个连故事都讲不明白的导演,就算把镜头玩出花来,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空中楼阁,哗众取宠。
镜头语言,永远是为故事本身服务的。这是电影这门工业艺术的铁律。
而太多沉溺在自我表达里的新人,根本看不到这一点。他们还停留在用电影写诗的阶段,却忘了电影首先得是个能引人入胜的故事。
这也是海顿敢压上二十万美元赌注的原因。
孙佳的这部《一天》,不一样。
它讲了一个非常清楚,甚至可以说非常有趣的故事。结构清晰,节奏明确,情感铺垫层层递进,最后用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反转,将整个故事的立意拔高。
这才是真正能打动评委的东西。
海顿甚至能想象到,亚瑟·芬奇这位拍了一辈子电影的老头子,在看到最后那个棋局反杀的结尾时,脸上会露出怎样会心一笑的表情。
不出所料。
十九分钟后,当放映厅的灯光重新亮起,片尾字幕滚动结束,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第一个站起身,毫不吝啬地送上了自己的掌声。
掌声清脆,在寂静的放映厅里格外响亮。
“很不错的片子。”亚瑟·芬奇走到过道,主动向等候在那里的孙佳伸出了手,脸上是温和的赞许,“结构很完整,叙事逻辑清晰,故事里还带着一种东方特有的幽默感。最难得的是,你的镜头语言非常懂得克制,完全服务于故事的情感表达,没有一丝多余的炫技。”
他蓝色的眼睛里带着欣赏,“最后那段极限营救的交叉剪辑,用无数个失败的幻影去铺垫最后一次的成功,这个想法非常棒。很少有新人导演能把商业片的节奏感和艺术片的宿命感结合得这么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那些意义明确的特写,比如女孩手里那张‘谢谢惠顾’的废彩票,和旁边中奖者手里的十万块奖券,一个镜头就道尽了命运的荒诞。你的镜头,会讲故事。”
这番话说得孙佳脸颊发烫,整个人晕乎乎的,只能一个劲儿地鞠躬道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谢谢您,芬奇先生,我,我就是没想那么多……”
亚瑟·芬奇被她这副窘迫的样子逗笑了,他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临走前又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转身离开了。
德高望重的老人并不会过多地表露自己的倾向,但那几句精准的点评,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看来,我们可以准备晚礼服了。”海顿走上前来,脸上的笑容自信得有些刺眼,“后天晚上的颁奖晚会,我们去定了。”
事实证明,海顿的判断精准无误。
放映结束后的第三天,一封烫金的电子邀请函,就正式发送到了孙佳的邮箱里。
圣丹尼斯电影节颁奖晚会。
当晚,帕克城的雪停了。清冷的空气里,弥漫着金钱与梦想混合发酵后的独特气味。
会场外,豪车云集,平日里只能在电影海报和杂志封面上看到的明星们,穿着各大品牌赞助的高级定制礼服,在闪光灯的簇拥下走过红毯。
孙佳第一次见到这种阵仗。她穿着张含玉为她挑选的一条杜嘉班纳的黑色吊带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羊绒大衣,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里,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大人派对的小孩,周围的一切都闪闪发光,却又和她格格不入。
“放轻松,把腰挺直。”张含玉在她耳边低声提醒,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她自己则穿着一身干练的白色西装,长发盘起,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里。
她们的位置并不靠前,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周围大多是和她们一样的、来自世界各地的新人导演和制片人。
晚会很快开始。
短片单元的奖项,通常是最先颁发的。
当台上那位刚刚拿了金球奖影帝的男演员,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念出“竞赛单元国际最佳剧情短片”这个奖项时,孙佳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影片的片段。
《一天》的片段被放在了第三个。当张子岚那张被头盔护目镜遮住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伴随着激昂的电子鼓点冲出小巷时,孙佳下意识地攥紧了张含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