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片杀青,但围绕着这个疯狂项目所产生的热浪,才刚刚开始升温。
孙佳几乎是住在了繁星娱乐的后期机房里,她拉着同样对此兴趣浓厚的顾有文,跟着繁星娱乐那帮国内顶尖的剪辑师和音效师,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素材里。
这些人可不敢再对这位“孙导”有半点轻视,见识过她在片场的雷霆手段和专业能力后,他们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恭敬地听从着她每一个关于剪辑节奏和声音设计的想法。
而作为主演兼出品人的张子岚,在经历了整整一周高强度的拍摄后,非但没有显露出一丝疲态,反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像是被充满了电。
“拍自己喜欢的东西,比跑一百个无聊的商业站台还有意思!”这是这位大小姐的原话,“这种感觉太棒了,就算连轴转一个星期,都感觉不到累!”
她对这部倾注了自己心血的作品,抱有前所未有的期待。
群里的其他人也一样,每天都在催问进度。只不过后期制作是个精细活,繁星的剪辑师再专业,也需要时间去打磨。好在配乐方面完全不用许琛操心,繁星本就是做音乐起家的,公司内部的音乐制作人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能给一线歌手写主打歌的水平。
当时间来到考试周的最后一天,江城大学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解放的空气。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拖着行李箱,讨论着回家的车票和机票,准备迎接久违的寒假。
作为江城本地人,许琛自然没有这份奔波的烦恼。他刚走出最后一门考试的考场,手机就震动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沈星苒”。
“考完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刚出考场,你呢?”
“我也是。那个……孙佳刚才在群里说,片子已经剪出初版了。”沈星苒的声音顿了顿,“你……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对于这个提议,许琛当然不会拒绝。
两人约在了学校门口。许琛到的时候,沈星苒已经等在那儿了。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一条柔软的灰色围巾,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和一小截白皙的鼻尖。看到许琛走过来,她轻轻挥了挥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团好看的雾。
没等两人说上几句话,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就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们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张子岚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上车,两位大制片、大学霸,就等你们了!”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中心,最终停在了那栋熟悉的“繁星娱乐”大楼前。
孙佳领着他们,穿过空旷安静的走廊,推开了一间小型放映厅的门。
放映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王浩和顾有文正霸占着最舒服的沙发椅,人手一桶爆米花,吃得不亦乐乎。张子岚则像个主人一样,给大家分发着饮料。
“快来快来!孙导说了,今天可是全球首映!”王浩看到他们进来,夸张地大喊道。
“滚你的!”孙佳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是既紧张又兴奋的复杂神情,“丑话说在前面啊,这只是初剪版!很多特效和调色都没做完,音轨也没混!你们就……随便看看,随便看看。”
她嘴上说着“随便看看”,可那副神秘兮兮、又忍不住想炫耀的样子,把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勾到了顶点。
众人各自找好位置坐下。孙佳关掉了放映厅的灯,整个空间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前方巨大的屏幕,亮起幽幽的白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屏幕上,第一个镜头出现。
那是一个极其混乱且逼仄的出租屋。外卖盒子、泡面桶、没来得及洗的脏衣服堆在角落。一个女孩背对着镜头,睡眼惺忪地坐在床沿,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妈……嗯,我挺好的,工作也挺顺利的……什么?相亲?我不去!我在江城待得好好的,回去干嘛……哎呀你别催了,我这儿忙着呢!”
张子岚的声音,带着一种被生活磋磨掉所有棱角后的疲惫和不耐烦。她挂掉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认命般地换上了一身黄色的闪送员制服。
简单的几个镜头,一个背井离乡、在底层挣扎的年轻人形象,就立住了。
接下来的画面,是快节奏的交叉剪辑。
一个镜头是她骑着电瓶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惊险穿行,最终在倒计时最后一秒把文件送到客户手上,客户笑着给了她五星好评和五块钱打赏,她脸上露出一天中难得的笑容。
下一个镜头,她提着一份外卖,因为写字楼电梯故障,气喘吁吁地爬了二十八层楼,结果还是超时了三分钟,被客户指着鼻子骂了一顿,最后赔了二百块钱。她拿着手机,看着扣款短信,眼神空洞。
电影并没有一味地卖惨,反而穿插了一些极具生活气息的诙谐片段。
比如她会在送货间隙,跑到小区门口,跟几个退休大爷围在一起下象棋。
“嘿,小张又来送钱啦?”一个大爷乐呵呵地挪着炮。
“李大爷,话别说太早,今天我这招‘当头炮’可是跟公园棋王新学的!”她煞有介事地挺起一个兵,结果三步之后,就被大爷吃掉了老帅。
“承惠,十块。”大爷伸出手。
她苦着脸,从皱巴巴的零钱包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还有她每天雷打不动的习惯——去小区门口的彩票站,买一张五块钱的“刮刮乐”。她每次都刮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但结果永远是“谢谢惠顾”。
这些细节,让这个角色变得鲜活、真实,仿佛就是我们身边某个正在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
放映厅里很安静,王浩停止了咀嚼爆米花,顾有文也放下了手里的可乐。他们被屏幕上的故事吸引了进去。
随后,剧情陡然转折。
一个字幕卡打出标题:【一天】。
这一天,仿佛全世界都在跟她作对。
早上出门,就遇到主干道发生严重车祸,全线封路,她不得不绕了很大一圈,导致第一个重要的加急单就超时了半小时,被系统直接罚款三百。
紧接着,母亲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内容还是逼她回家相亲嫁人,言语间充满了对她在大城市“瞎混”的不满。两人在电话里大吵一架,她吼着“我的事不用你管”,然后狠狠挂断了电话,眼圈却红了。
中午,她习惯性地去买彩票。刮开,依旧是“谢谢惠顾”。可就在她准备把废卡扔掉时,旁边一个穿着光鲜亮丽的男人突然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尖叫。
“中了!我中了!十万!”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男人手里那张金闪闪的彩票上,“¥100,000”的字样刺眼无比。周围的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一个慢镜头扫过,一边是西装革履、兴奋到手舞足蹈的男人,另一边是穿着脏兮兮的黄色马甲,手里捏着一张废纸,眼神黯淡的女主角。强烈的贫富差距和命运的荒诞感,像一记重拳,砸在所有观众的心上。
到了晚上,她交完罚款,口袋里只剩下两块钱,连一个肉包子都买不起。她饿着肚子蹲在天桥下,看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再次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这一次,她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
“妈,我错了,我不该跟你吵架……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老板很看重我,马上就给我升职了……嗯,钱也够花,我还存了点钱,准备过两年就在这儿买个小房子……你跟我爸多注意身体,别老是省钱……”
她一边说着一个个听起来无比美好的谎言,一边默默地流着泪。
这一幕,让放映厅里响起了轻轻的抽泣声。沈星苒下意识地抓紧了许琛的衣袖,指节有些发白。
倒霉的一天终于结束。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破败的出租屋,瘫倒在床上,连灯都懒得开。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一台老旧的电视机。
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今日上午八时许,本市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发生一起连环追尾事故,事故造成道路长时间拥堵。据悉,一辆运送紧急移植器官的车辆也因此延误,导致一名在本市儿童医院等待心脏移植的七岁女童,因未能及时进行手术而……失去生命体征。”
张子岚莫名的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聚焦在电视屏幕上那个小女孩的照片上。
画面,黑了下去。
紧接着,一声刺耳的闹钟声响起!
屏幕骤然亮起!
还是那个出租屋,还是那张床。女主角猛地睁开眼睛,一脸惊恐地看着周围熟悉的一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赫然是早上七点。
一段节奏由缓到快的电子乐响起,鼓点一下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全片的经典剧情。
她经历了发现时间循环的惊恐、验证事实的不信、确认后的迷茫,最后,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狂野和喜悦的笑容。
她拥有了无限重来的一天!
音乐的节奏瞬间爆炸!
她不再绕路,而是在无数次循环中,找到了一条可以完美避开堵车和所有意外的极限路线,提前十分钟就把那个加急件送到了客户手里。
她不再去跟大爷下棋,而是在彩票站开门的第一时间冲进去,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买下了那张注定会中十万块的彩票。当“¥100,000”的字样出现时,她没有尖叫,只是冷静地把彩票塞进口袋,在老板和其他彩民震惊的注视下,潇洒地转身离开。
拿到奖金后,狂欢开始了!
快速的剪辑中,出现了刘曦琦等一众明星客串的“闺蜜团”。她们被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焦点牢牢锁定在张子岚身上。她把成捆的钞票洒向空中,在奢侈品店里指着一排包说“除了这个,这个,和这个,剩下的我全要了”。
她去体验跳伞,在空中发出肆意的尖叫。她开着租来的跑车在赛道上漂移。她在最高档的餐厅里,对着菜单说“把你们这儿最贵的菜,一样来一份”。
“哇,那个小哥哥好帅!”闺蜜突然小声惊呼。
镜头一转,张子岚端着红酒杯,隔着餐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邻桌一个穿着白衬衫、气质干净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冲她礼貌地笑了笑。
镜头给了那个男人一个侧脸特写。
“我靠,那不是林澈么?!”王浩叫了出来。
“嘘!”孙佳狠狠瞪了他一眼。
许琛也愣了一下,好么,自己不是天天盯着,但你孙佳公车私用的能力居然第一个短片就展现出来了是吧!
狂欢的蒙太奇仍在继续,密集的爽点通过炫目的画面和鼓点强劲的音乐,不断冲击着观众的感官,让人跟着女主角一起,体验着这种挣脱一切束缚的极致快感。
但音乐的鼓点,在攀上顶峰后,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无数次的“循环爽”让张子岚的表情越发的无感,一直到麻木。
最后,画面一转。
女主角从一张铺满了奢侈品购物袋和钞票的大床上醒来。偌大的豪华酒店套房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快乐,只有无尽的麻木和空虚。
她缓缓走到燃烧着火焰的壁炉前,随手拆开一个最新款的限量版包包,看都没看一眼,就把它连同精美的包装盒,一起扔进了火里。
火焰舔舐着昂贵的皮革,发出“噼啪”的声响。
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
“我不想再过这一天了。”她的旁白响起,声音沙哑而绝望。
她开始尝试各种方法结束循环。她从高楼跳下,在第二天早上准时醒来。她开车冲进江里,第二天依旧毫发无损地躺在床上。
无论她做什么,都无法逃离这个时间的囚笼。
绝望之下,她开始寻找原因。她泡在图书馆里,学习物理学、哲学、宗教学。她上网搜索全世界所有关于时间循环的传说和案例。
一次次的尝试,换来的是一次次的失败。屏幕上,她的形象在飞速变化,从一开始的暴躁疯狂,到后来的冷静钻研,再到最后的麻木颓然。
这一天,仿佛是永恒的地狱。只有她,带着不断累积的记忆和绝望,在里面一遍遍地轮回。
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循环的夜晚。
她木然地坐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里那个每天都会准时出现的新闻主播。
“……今日上午八时许,本市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发生一起连环追尾事故……”
她每天都会看这条新闻,内容早已烂熟于心。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她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回起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第一天”,她被迫绕路时,看到的那个拥堵不堪的路口。
那个撞击在电线杆上,车头冒烟的救护车。
还有……新闻里那个因为没能等到心脏,而永远失去了“明天”的,七岁小女孩。
一个个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海里飞速地拼接、重组。
镜头缓缓推近,聚焦在女主角的脸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麻木了许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震惊、难以置信、恍然,最后,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一种澄澈的、带着无尽悲伤的明悟。
她,好像明白了。
放映厅内,那片刻的黑暗,沉重得能挤出水来。
所有嘈杂的思绪,都被那个女孩最后澄澈又悲伤的表情碾碎,只剩下一种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
屏幕,再度亮起。
不是出租屋,不是街道,而是一个剧烈晃动的车载记录仪视角。刺耳的刹车声与金属撞击声混杂在一起,画面猛地一旋,最终定格在一根歪斜的电线杆上。
“砰!”
救护车的后门被撞开,一个白色的冷藏箱从车厢里甩了出来,在柏油马路上翻滚了几圈,最终静止在路中央。
镜头死死地对准了那个箱子。
下一秒,画面开始疯狂切换。
箱子周围的场景在飞速变化。
光影变换下没有人关注到它。
无数个日与夜,无数种光影,无数个路人。
这是无数次失败的循环。无数次,她甚至都没能找到这个循环的起点,任由这颗装着生命希望的心脏,在时间的废墟里,一次又一次地腐烂。
放映厅里,王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里的爆米花桶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就在观众的耐心即将耗尽时,一双戴着黑色骑行手套的手,伸进了画面。
那双手,稳稳地,将冷藏箱抱了起来。
镜头上摇,是张子岚那张被头盔护目镜遮住大半的脸。她将箱子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拧动电瓶车车把。
激昂的电子鼓点,毫无预兆地炸响!
她冲了出去!
短片最后三分钟的极限狂飙,开始了!
这也是短片唯一用到特效的地方!
她骑着那辆破旧的电瓶车,在拥堵的城市里,化作一道黄色的闪电。
第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幻影在她前方浮现——那是上一次循环的她,试图闯红灯,结果被一辆疾驰的货车撞飞。
“刺啦——”
张子岚猛地捏住刹车,车轮在地上划出一道黑色的印记,稳稳停在白线前。她扭头,看着那辆货车从自己面前呼啸而过,护目镜下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
绿灯亮起,她再度弹射出去。
她冲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这是她用上百次失败换来的近路。巷口,一条大黄狗正准备窜出。
一个幻影在她前方闪现,那个“她”被狗扑倒,冷藏箱摔了出去。
这一次,张子岚早有准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买好的肉包子,精准地扔到巷子另一头。大黄狗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畅通无阻地冲了过去。
前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老大爷正在慢悠悠地逆行。
又一个幻影出现,那个“她”为了躲避大爷,撞上了旁边的墙壁。
张子岚提前一秒按响了喇叭,清脆的“嘀嘀”声让大爷停下脚步,她从大爷身边不足十公分的空隙里,风驰电掣般地穿过。
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加速,每一次避让,都叠加着一个失败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