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只做一个高级打工仔，他有自己的野心，他还是想要完成自己的创业梦想。
两人相对而坐，谁也没有先开口。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一点点变得沉重。
最终，还是顾有文先坐不住了。他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反复推演，得出的结论都是许琛不可能轻易放手。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许琛。
“许琛，我知道，工作室能有今天，全靠你当初的信任和投入。这份恩情，我顾有文一辈子都记着。”
他的开场白诚恳而郑重，先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
“但是，”他话锋一转，整个人的气场也变得锐利起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不想一辈子只做一个执行者，画你给我的故事。我想拥有更多的主动权，去尝试创造真正属于我们团队自己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语言，最后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关于工作室的未来，我希望……能向公司争取一部分期权。”
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等待着许琛的审判。
许琛静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顾有文，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顾有文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果然……他还是太天真了吗？连期权这种最底线的要求，都不能被满足？一丝苦涩和失望，在他心头蔓延开来。
然而，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来挽回最后的颜面时，许琛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我没打算给你PU的期权。”
许琛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因为这个工作室，从今天开始，就会从PU的体系里完全独立出去。”
他看着顾有文那张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脸，一字一顿地宣布了最终的决定。
“恭喜你，你明天开始，就是你自己团队的新老板了。”
独立。
这两个字，像是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顾有文的脑子里，让他瞬间失聪，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许琛说，这个工作室，从PU的体系里完全独立出去。
他，顾有文，从明天开始，就是自己团队的新老板了。
这怎么可能？
顾有文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因为连续的通宵赶稿，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幻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对面那个靠在椅背上，神态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一样的年轻人。
个人独立团队？
无论从哪一个角度去想，顾有文都没有料到会是这个情况。这当然是好消息，而且是天大的好消息，是他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时，敢想却不敢奢望的梦想。但问题来了，为什么？
许琛不是一个商业小白，更不是一个挥金如土、不在乎钱的纨绔二代。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他亲眼见证了这个比自己小上好几岁的年轻人，如何用匪夷所思的手段，将一个个看似不可能的项目，变成了现实。无论是PU的横空出世，还是《星尘》游戏的一鸣惊人，都证明了许琛在商业嗅觉和战略布局上，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
这样一个可以说是江南区域首屈一指的创业天才，怎么会做出如此不合逻辑的决定？
将一个已经证明了自身价值，并且潜力无限的原创IP团队，就这么轻飘飘地放手？这完全没有道理。
“你……你刚才说什么？”顾有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干涩的音节，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许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平静的姿态让顾有文更加心慌意乱。
“我说，恭喜你，顾总。”许琛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从今天起，‘有文工作室’将正式从PU公司脱离，成为一家完全独立的、由你控股的动漫制作公司。以后，我们是平等的合作伙伴，不再是上下级。”
这一次，顾有文听清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巨大的狂喜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头，就被更深重的困惑和不安所取代。
“为什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身体因为激动而绷紧，“PU现在的发展势头这么好，《海贼》和《口袋精灵》的数据你也看到了，它们未来能给公司带来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你现在把我拆分出去，对你，对PU，到底有什么好处？”
他死死盯着许琛，试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我不明白。这笔账怎么算，你都是亏的。还是说……你觉得我们团队拖了公司的后腿？”
许琛估计是看出了顾有文的满腹疑云，他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顾哥，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也把我想得太小气了。”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我问你，PU的核心商业模式是什么？”
顾有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潮玩设计，IP实体化……”
“没错。”许琛打了个响指，“PU的核心，是围绕着霍学姐她们签下的那些设计师，进行品牌调性的塑造和实体产品的开发。在这个大战略里，二次元原创IP能扮演什么角色？”
他没有等顾有文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它们是弹药，是燃料，是非常重要的内容补充。我们可以用《海贼》的角色，去做联名款的太空兔；可以用《口袋精灵》的形象，去开发新的盲盒系列。这些都能为PU带来巨大的收益和品牌加成。但是，它们终究是为PU这个主体服务的。PU的体量和需求，决定了我们需要的IP是‘定制化’和‘精锐化’的，是能够一炮打响，成为支柱的爆款。”
许琛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顾有文的心坎上。
“但如果仅仅以PU的需求，来绑死你和你的团队，这对你们来说，公平吗？”
许琛反问了一句。
“我去看过你们团队的人，私底下，路娴也和他们聊过。他们为什么愿意放弃大公司的稳定工作，跟着你这个‘失败过一次’的老板，挤在这个小小的文创园里，没日没夜地画稿子？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都怀揣着一个东山再起的梦想。他们想做的，是能署上自己名字的原创动画，是能登上大银幕的作品，而不是永远给别人的潮玩做配套的‘IP代工厂’。”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顾有文的脑海中炸响。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反驳，想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想说只要许琛信得过他，他愿意一辈子为PU画下去。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失去了所有的自信。
他可以压制自己的创业梦，但他又怎么能辜负那些无条件信任自己的兄弟和伙伴呢？他怎么能自私地用自己的“知恩图报”，去捆绑他们所有人的未来？
看着顾有文脸上复杂变幻的神色，许琛呵呵一笑，继续说道：“与其等着哪一天，你或者你的团队成员，因为理想和现实的差距而心生不满，最终闹到要找我来谈判的地步，倒不如我从一开始，就把这份自由和选择权，大大方方地交给你。”
“我们从一开始，就建立一种更健康、更长久的关系。我们是盟友，是伙伴，而不是被一纸雇佣合同捆绑的老板和员工。这样，不好吗？”
顾有文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原以为今天会是一场艰难的博弈，他准备了无数的话术，来为自己和团队争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期权。他甚至做好了被许琛用“知遇之恩”来道德绑架的心理准备。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许琛直接掀了桌子，给了他一个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结局。
这份胸襟和气度，让顾有文感到一阵深深的惭愧。
“不过……”许琛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商人特有的精明，“独立出去自己当老板，也不意味着就和PU没有关系了。我们之间的合作，要换一种方式继续。”
顾有文立刻坐直了身体，认真地听着。
“首先，《海贼》和《口袋精灵》这两个IP，后续的漫画连载和内容开发，将以委托订单的形式，继续由你们团队独家完成。我们会按照市场价支付给你们相应的制作费用，财务上正式独立核算。简单说，PU以后就是你们的甲方。”
顾有文点了点头，这是应有之义。
“其次，为了确保我们之间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也为了让我们的利益捆绑得更深。”许琛伸出两根手指，“我个人，会以天使投资人的身份，出资收购你新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我只要分红权，不参与任何具体经营决策，公司的控制权百分之百在你手里。”
百分之十的股份，换来一个稳定的超级大客户，和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盟友，这笔买卖，顾有文无论如何都不会亏。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许琛的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你不用担心独立之后，工作室的启动资金和后续发展问题。蔚蓝资本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一份投资案，准备领投你们的天使轮。”
“蔚蓝资本？”
听到这个熟悉又刺耳的名字，顾有文的身体猛地一震，脸上浮现出羞愧和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他们还肯投资我？”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我上次……我上次可是把他们投给我的钱，全都赔光了……”
那次动画电影的惨败，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污点，也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已经被这家顶级的投资机构拉进了黑名单。
“你以为，我当初是怎么找到你的？”许琛看着他这副模样，终于抛出了最后的真相。
“当初在PU融资的时候，蔚蓝资本路远山路叔叔，跟我提起了你。他说，他一直很欣赏你的技术和对动漫的热情，虽然你上次失败了，但他觉得你只是缺少一个真正的好故事。是他，向我推荐了你。”
“路远山？”顾有文重复着这个名字，感觉有些耳熟。
“对。”许琛补充道，“他也是路娴的父亲，我们PU公司A轮融资的领投方之一。”
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顾有文彻底恍然大悟。
原来，他所以为的“偶遇”和“运气”，背后竟然有这样一层深厚的渊源。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向他伸出援手的年轻人，并非凭空出现。这一切的背后，站着一位始终在默默关注着他的资本大佬。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疑虑。
“我……我明白了。”顾有文的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再次抬起头时，已经恢复了镇定。
他站起身，对着许琛，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许琛，谢谢你。也替我，谢谢路董。这份恩情，我顾有文记下了。”
对于这份天大的好事，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燃起了许琛初见他时，那种对创作充满渴望的火焰。
“你放心，我不会再犯以前的毛病了。”他的话语坚定而有力，“从今以后，如果没有一个能先打动我自己的好故事，我顾有文绝不会再轻易去碰什么动画电影了！”
看到他这副重燃斗志的模样，许琛也站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对了。”
事情到此，总算有了一个圆满的交代。
工作室的办公地点依旧在文创园的三楼，只是从明天开始，这里将会挂上两家公司的牌子。
一场潜在的内部矛盾，被许琛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消弭于无形。
从文创园出来，十一月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PU和顾有文工作室这两艘船，如今都有了各自明确的航道和充足的燃料。
他这个掌舵人，总算可以稍微清闲一些，回到学校，把更多的精力，重新投入到那枯燥而又充实的学习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