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冰蓝法袍的少女,在宏伟的神庙里释放着华丽的魔法。
还有那张被无数人转发的,四个风格迥异的玩家,站在一起,背后是无尽云海与水晶高塔的合影。
温韵诗的瞳孔,在看到这些画面的瞬间,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宣传组长快要哭出来了:“就……就是您关注的许琛他们那个游戏……他们的测试版,已经……已经上线了!”
轰!
这句话,像一颗引爆的炸弹,在温韵诗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上线了?
温韵诗感觉自己的听觉系统出现了某种严重的故障。
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三个字背后所代表的,那堪称荒谬绝伦的信息。
一群学生,在一个破旧的体育馆里,用着淘汰下来的设备,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不仅做出了堪比电影级别的CG动画,还悄无声息地,拿出了一个完成度高到让核心玩家集体高潮的测试版本?
这听起来,比她办公桌上那些PPT里吹嘘的“元宇宙”项目,还要更像天方夜谭。
可现实,就这么华丽而又残酷地,发生了。
平板电脑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得她指尖生疼。屏幕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游戏截图,每一张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片沐浴在夕阳下的金色沙漠,那座被云海环绕的宏伟神庙,那个在雪山之巅迎风而立的孤单背影……
这些画面,与她刚刚在自己项目测试版里看到的那个空洞、粗糙、毫无生气的世界,形成了惨烈到令人绝望的对比。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他们看着自家老板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感觉自己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温韵诗的脑海中,无数个碎片化的信息,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串联了起来。
她想起了许琛第一次拒绝自己时,那平静得过分的从容。
想起了他第二次抬出蔚蓝资本时,那份不卑不亢的底气。
更想起了自己动用关系,准备在审核口上给对方一个下马威,结果却反被釜底抽薪,自家项目被死死卡住一个月的憋屈。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她以为这是一场成年人与孩童的对弈,自己手握着规则、资源和经验的绝对优势,可以随意拿捏对方的生死。
可那个叫许琛的学弟,根本就没想过要在她划定的棋盘上跟她玩。
他不声不响,偷偷摸摸地,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地方,自己画了一个新的棋盘,然后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直接将死了她。
当自己还在为“如何用工业化流水线快速复制一个创意”而沾沾自喜时,对方已经解决了那个连天讯技术部都判定为“无解”的旧代码协议难题。
当自己还在思考“如何用渠道优势打压一个新生团队”时,对方已经用精准的社群运营,将最核心、最具有消费力的那批用户,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当自己还在策划“如何用铺天盖地的宣发抢占舆论高地”时,对方的第一批“自来水”,已经开始在小圈子里疯狂地为他传教布道。
每一步,都走在了她的前面。
每一步,都打在了她的软肋上。
后生可畏。
这四个字,第一次如此沉重地,压在了温韵诗的心头。
她甚至无法想象,许琛那个团队,到底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吃透那两百多万行毫无注释的旧代码,并在此基础上进行二次开发的。修改别人代码的难度,远比从零开始要高得多,那需要对原作者的逻辑和架构有着近乎神启般的理解力。
难不成,当年林枫那个团队里,还有核心成员留了下来,并且被许琛说动了?
温韵诗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但又被她一一否决。
无论过程如何,眼下,她被这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的学弟,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这是不争的事实。
商业游戏,本就是赌桌上的博弈,谁都有可能赢,谁都有可能输。既然下了注,就要认结果。温韵诗不是输不起的人。
她只是不明白。
她滑动着平板,看着“开拓者讨论区”里那些热火朝天的帖子。
“【机制讨论】关于火元素与风元素叠加产生‘火焰龙卷’的可行性分析!”
“【建筑分享】耗时八小时,我在初始台地复刻了霍格沃茨!有图有真相!”
“【剧情深挖】莉娅的牺牲并非偶然!从PV开头的壁画细节,看世界树网络的惊天阴谋!”
……
这些帖子的质量之高,讨论之深入,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开测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游戏社区。
温韵诗看着这些,心里的困惑,甚至超过了愤怒。
许琛到底是怎么做宣发的?
他是怎么在天讯和易才这两大巨头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就笼络了这么多狂热、忠诚,且极具创造力的核心玩家的?
她关闭了平板,会议室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也仿佛随之消散了些许。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依旧垂头不语的下属。
“都愣着干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甚至还带着一丝疲惫,“该干嘛干嘛去。项目暂停,等我通知。”
众人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低气压会议室。
很快,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温韵诗一个人。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由无数灯火构成的钢铁森林,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拿出了手机,调出了那个只拨过一次的号码。
犹豫片刻,她按下了通话键。
……
旧体育馆二楼,游戏社办公室。
许琛正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悠闲地刷着PU潮玩社APP里的玩家反馈。
当看到一个ID叫“肝帝建筑师”的玩家,真的用游戏里最基础的木材和石料,在河边搭出了一栋带旋转楼梯和观景阳台的“江景别墅”时,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玩家的创造力,永远是超乎想象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个来自鹏城的陌生号码,许琛的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如果《星尘》开测了,天讯那边还没半点反应,那他才会觉得奇怪,才会担心对方是不是在憋什么阴损的大招。
现在这个时间点打过来,恰到好处。
他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冷而又略带磁性的女声,正是温韵诗。
“许琛学弟,恭喜啊。”
温韵诗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半点兴师问罪的意思,反而像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真心实意地为他道贺。
“游戏测试版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我们这些做学长学姐的,真是自愧不如。”
许琛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客气道:“温学姐过奖了,不过是小打小闹,运气好,得了些核心玩家的抬爱而已,跟天讯这种行业巨头比不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太极,谁也不先捅破那层窗户纸。
温韵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赛道,她已经追不上了。
《星尘》现在就像一辆刚刚点火,车头已经冲出起跑线的超级跑车。而她和易才科技,还站在起点,手里拿着一堆散装的零件,连发动机该装在哪都还没研究明白。
这第一口的头汤,注定要被许琛吃干抹净了。
天讯当然可以继续抄,凭借强大的技术储备和美术资源,花上几个月的时间,也能攒出一个似模似样的仿品。
可问题是,值得吗?
在没有看到《星尘》明确的、可持续的盈利模式之前,在前景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再投入数千万甚至上亿的资源,去追赶一个已经抢占了先机的对手,这其中的风险,即便是家大业大的天讯,也需要慎重评估。
更何况,到时候就算做出来了,也必然会背上“抄袭”、“跟风”的骂名。对于正在努力提升品牌形象,试图摆脱“山寨大厂”标签的天讯来说,这无疑是得不偿失的。
易才那边,恐怕也面临着同样的窘境。
想通了这一点,温韵诗也就不再纠结。
她今天打这个电话,真正的目的,并非是为了宣战,而是为了……求和。
或者说,是寻求一种新的可能性。
“学弟,明人不说暗话。”温韵诗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次,是你赢了。我认。”
“不过,游戏圈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现在虽然抢占了先机,但后续的运营、推广、版本更新,每一样都是吞金的巨兽。光靠你们那个小社区的流量,是撑不起一个爆款游戏的。”
温韵诗的话,一针见血。
这也是许琛正在思考的问题。
然而,不等他开口,电话那头的温韵诗,却主动抛出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橄榄枝。
“我今天打给你,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许琛故作惊讶。
“没错。”温韵诗的语气斩钉截铁,“天讯,想独家代理你们《星尘》的发行。”
许琛的眉毛挑了挑。
他本以为,温韵诗会提出技术入股,甚至是直接收购。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姿态放得这么低,只想要一个代理发行的位置。
看来,路远山在审核口上那一个月的“禁足令”,确实是打疼她了。让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背后站着的人,不是她能轻易拿捏的。
不过,这正中许琛下怀。
他要找温韵诗,也正是为了这件事。
在游戏这个领域,天讯有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堪称降维打击的优势——庞大到恐怖的用户群体。
这个从华夏互联网蛮荒时代就崛起的巨头,用十几年的时间,构建起了一个覆盖了社交、娱乐、支付等方方面面的庞大生态帝国。
有句话说得好,在国内,只要你上网,就不可能没有天讯的账号。
无数小厂和工作室,不是败在创意,不是败在技术,而是败在了天讯那无孔不入的渠道挤压和用户体系壁垒上。
你做了一款好游戏,没有流量,没有用户,就等于零。
而天讯,只需要把你的创意拿过去,换个皮,然后通过它那庞大的社交网络,一键推送到数以亿计的用户面前。
这就是碾压。
许琛现在手里握着一款好游戏,也通过PU社区,抓住了第一批核心用户。
但这还远远不够。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星尘》触达到最广泛玩家群体的,超级扩音器。
而天讯,就是最好的那个。
“温学姐,你的提议很有诚意。”许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不过,大学的情况你也清楚,学校是不可能同意将代理权交出去的。”
“别忘了学校可是投了20万的,这部分怎么都得换成股权。”
电话那头的温韵诗,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不过,游戏方面的合作不止是代理而已,这部分也赚的不多。”许琛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自信,“我当然也想与学姐合作,只不过是另一方面。”
“那你想要什么?”温韵诗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想要的,很简单。”
许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邃的夜空,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需要,天讯向我们开放用户登录体系。”
“以及,在你们的用户社区内,给我们一个S级的推荐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