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秋夏交际之夜，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热，像是巨大的蒸笼，将整座城市都焖在其中。
街边的大排档是这片蒸笼里唯一的喘息之地。廉价的塑料桌椅油腻腻地反射着头顶白炽灯的光，烧烤架上，肉串被烤得滋滋作响，孜然与辣椒的香气混合着啤酒花的味道，构成了这个城市最接地气的烟火人间。
顾有文坐在角落的一张方桌旁，面前摆着几盘吃得差不多的烤串和一堆空酒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疲惫与颓唐。
很多人选择创业，并非是为了追逐什么宏大的商业梦想，而仅仅是源于一份纯粹的热爱，以及一个将热爱变现的天真愿望。顾有文便是如此。
他和他那七个兄弟，都是搞技术的，都对动漫有着近乎偏执的热情。
他们有一定的绘画功底，但要说天赋，也就那样，在天才云集的行业里根本排不上号。
直到顾有文另辟蹊径，将自己最擅长的编程与绘画结合，开创了一套运用AI辅助创作动画的流程，他才觉得自己真正找到了那把开启梦想之门的钥匙。
这个设想和它所展现出的技术潜力，确实很能打动投资人。
只可惜，当资金真正到位，当他们呕心沥血制作的第一部动画电影上线后，冰冷而残酷的市场，给了这群理想主义者最沉重的一击。
电影，扑得一塌糊涂。
顾有文毕业后在互联网大厂打工几年攒下的积蓄，连同其他六个创始伙伴的全部身家，都随着那惨淡的票房一起，蒸发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些，顾有文又端起一瓶冰啤酒，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股灼人的焦虑。
“顾哥，前两天，小荣也找到新工作了。”坐在他对面的曹言叹了口气，他是团队里除了顾有文之外，唯一一个坚持到现在的伙伴。
曹言的脸上也带着几分愁容，“他水平还行，又会编程又会美工，游戏公司那边很需要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他还跟那边推荐了你，要不……下周一你去看看？”
小荣怎么拿到的Offer，顾有文比谁都清楚。
让顾有文去看，看什么？
去看严学海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看他怎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嘲笑自己么？
顾有文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你当他严学海为什么会给小荣 offer？还不就是想借此机会，看看自己这个老对手如今有多落魄，多狼狈么？
说起严学海，这位是顾有文的大学同届。
两人都是从江城科大这所理工名校毕业的，但性子却截然相反。
严学海为人务实，甚至有些功利，向来看不起顾有文这种整天把梦想挂在嘴边的“理想主义者”。可偏偏，顾有文就是这个不安分的性格，还吸引到了严学海暗恋多年的女神。
这就成了夺妻之恨。
毕业后，严学海安安分分进了游戏大厂，一步一个脚印往上爬。
而顾有文则折腾得风生水起，甚至还拉到了蔚蓝投资的青睐。那个时候的他，简直光芒万丈，照得严学海在同学聚会上都抬不起头。
可谁能想到，他顾有文会败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这场惨败，可算是让严学海找到了翻身的机会。
女神是追不回来了，听说都快和顾有文谈婚论嫁了。
但是，能在别的地方给顾有文添堵，让他不痛快，严学海就觉得自己这几年受的窝囊气没白受。
顾有文心里明镜似的。他甚至在想，严学海为了给自己难堪，不惜将自己原团队的人一个个招进他所在的游戏公司，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这点难堪，倒也不算白费。
不如……就让他再高兴高兴？把曹言的就业问题也一并解决了，倒也不错。总好过让这个从大学起就跟着自己瞎混的兄弟，陪着自己一起当无业游民。
人可以被打倒，但不能因为自己的倒下，而拖累身边的人。
正这么想着，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顾有文皱了皱眉，不是很想接。最近打电话找他的，不是催债的就是看笑话的，他实在没什么心情应付。